「進來嘛!」我用嬌嘀嘀的聲音逗他。
他推開了門:「你沒鎖門?」
「跟你,我為啥子要鎖門嘛?而且,像你學習,順著門逢,我還要偷窺呢!」我繼續坐在馬桶上。
「我是說剛才!」
「沒鎖。咱倆怎麼啦?為啥子怕他們。你說,我是你老婆,不就行了嘛!」
「結婚證呢?」
「咱倆還沒結婚嘛!」
「這麼簡單?」
「那還能有啥子嘛?」我作出大度的樣子。
他走過來,撫摸我的長髮,那頭髮是自然的深褐色,軟蓬蓬、光潤潤、滑流流的,一定比黑頭髮更能襯出我臉蛋的嬌豔。不幸的是,我的唇,正好觸到了他那慾望的船頭。於是,一條慾望的船兒,在萎靡和驚嚇之後,終於張蓬揚帆了。
他抱我回床。這回,他忘卻了欣賞美麗的山和谷,忘卻了欣賞湖的光、山的色,徑直闖入了我美麗的百花園,向園的深處衝去……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他帶著我進入了那太虛的世界:我倆在不知色彩的雲裡飄呀飄,在似水似地的地方舞啊舞。我倆像飛天,像跨海,一切有的都好像無,一切無的都好像有……
但是,好景不長,門外又有人敲門了!
這次,還沒等我倆開門,來人已經闖了進來!只是這次進來的,不是服務生,而是由剛才那個小服務生引導而來、由酒店保安帶領的身著警服的真正的警察!
我和方子洲又一次被帶到派出所進行取證了。只是上一次是英雄和受害者,而這一次卻被作為了賣淫與嫖娼者,理由再簡單不過了:我們在賓館同居卻無法提供夫妻證明,因為,我倆沒有結婚證。
我是由天竺支行現在還在任的黨委副書記――章副行長親自接回去的。方子洲真的慘了,他沒單位,沒人能證明他的青白,只有面臨被拘留十五天、罰款五千元的份了。在我的懇求下,章副行長出面保他,說方子洲曾經是我們天竺支行的模範員工,沒任何不良行為。派出所有所鬆動了,可方子洲卻像一隻被逗急了的老公猴,自己跳了出來,站到了派出所警察的對立面,一副不依不饒,不討個一清二楚的說法不算完的架勢。而且我們反覆開導,均告無效,以至他自絕於我和章副行長,非要特立獨行,留守派出所,不討回自己的青白不算完。讓警察同志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是:他竟敢對著眾警察,口出狂言:如果討不回青白,他寧願蹲十五天的拘留所,再接受五千元罰款!
在飛回京興的飛機上,章副行長始終陰沉著臉,一句話也沒有。我自知辜負了他的期望,一來對遠飛集團天海公司沒調查出個什麼東西,二來還給他找來了麻煩,弄出個桃色新聞,反害得他親自飛來一趟東北天海。
飛機已經就要抵達京興市了,章副行長才陰沉而帶著幾許尷尬地開了腔:「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不明白章副行長的意思,反問:「啥子打算?好好工作唄。」
章副行長苦笑了幾下,搖了搖頭,神情莊重:「你沒想過換一個工作環境嗎?」
我的心一驚:難道為了我和方子洲的事兒,我要再被愛農銀行開一次?我疑惑了,爭辯道:「我和方子洲不但是真正的愛情,而且也是未婚男女,如果為這事處理我,我也一定要像方子洲一樣,討還公道!」
章副行長凝神望著飛機窗外的風景。外面是異常瑰麗的海闊天空,天空在遠方彙整合弧形的天際,白雲浩瀚得像萬里白雪,大海則迷茫得深不可測。
「事兒總沒想象的這樣簡單!什麼叫處理?什麼叫不處理?都很難說!」章副行長掉過頭來,表情很凝滯,「我已經準備調離天竺支行了。」
我十分驚訝:「為啥子?」
他沒正面回答我,喝了一口空姐遞過來的茶水,陰沉而尷尬的表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你出差之前送我回家,走的時候是不是天已經亮了?」
我點點頭,感覺雲山霧罩的,對他的問題,也感到匪夷所思。
他繼續問:「你是不是在我家樓道里見到了人事科張科長?」
我再點點頭,依然對他的問話不理解。章副行長嘆口氣:「小河裡翻大船呀!」
「出了啥子事情嗎?」我問,想到那天張科長見到我時怪異的表情,我似有所悟。
「她起碼也能當小說家!更應該當宣傳部長!」章副行長終於放大了說話的音量,見我依然睜著眼睛疑惑地望著他,他又問:「那天在京港娛樂城,你們發現幾盤錄相帶?」
「一盤!」
「一盤?!你們看了嗎?」
我不好意思說看了,也不能撒謊說沒看,窘迫間憋紅了臉。
「有什麼嗎?」章副行長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認定我看了。
我只得紅著臉引用孟憲異的話:「孟總說:你這是高風亮節,起碼也能算一個布林什維克!」
現在的章副行長一定是尷尬而痛苦的,因為,他聽了我的話,臉上的肌肉便抽搐起來,而且那肌肉帶動面部皮膚的跳動十分明顯,我只是一瞥就發現了。
章副行長陰鬱而悲憤地低聲說:「錄相帶竟然寄到了分行監察室!最後加給我的罪名是:共產黨員接受異性按摩!還要受到黨紀的處分!」
我感到愕然:「方子洲說,那盤帶子被派出所沒收了,還沒要回來呀?誰會寄這盤帶子?」
「大概先是張科長把事兒添油加醋地鬧到了分行,分行監察室又由一個叫許佳佳的副主任帶隊,還有信貸管理部的一個崔科長,浩浩蕩蕩地下來找張科長核實情況。而後監察室就收到了錄相帶!」
我沒想到昔日負責招聘工作的許佳佳現在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分行監察室的副主任,竟也有了副處級待遇!不知道這個賣花高手又怎樣作了一單好生意!?我更加痛恨孟憲異,雖然這往分行許佳佳副主任處寄錄相帶的人不一定是他,但是,如果不是他向警察舉報,如果我能把這盤錄相帶一直藏起來,就不可能有章副行長現在的窘境,也就沒有許佳佳的這次風光無限!當然,我現在的想法還是太幼稚了。以後,我才知道,對章副行長在按摩間的行動,除了方子洲之外,還有另外的人對此感興趣;除了方子洲的錄相帶之外,還有一盤更陰毒的作品。即便是沒方子洲這盤錄相帶,章副行長也是依然要下崗的。不過,這是後話。
此時此刻,飛機在藍天白雲之間平穩飛翔。但是,我和章副行長都沒有鳥兒翱翔的快樂。我倆對人生、對前途同樣有著因為無法把握而產生的惆悵。
「我和葛總,那是地道的銀企關係,這銀企關係不搞好了,咱們的討債工作怎麼做!?恐怕連一點實情,甚至連葛總本人也踅摸不到!這葛總,就喜歡這口,見到女人就走不動路,葷段子總結得一套一套的!我不入虎穴焉能得到虎子?」章副行長把茶杯裡的水一口喝乾了,說出了這些話,他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當然,怎麼在河邊遛達又不溼鞋,如何把握這個度,是門學問!分行領導已經找我談了話,當然,他們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不理解這些。最後說,為了工作需要,我將被安排到另一家支行去,當機關工會主席,享受支行副行長級待遇!讓我靠邊養老啦!」
我同情章副行長的遭遇,同時,也感到憤怒,但是,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樣的話來安慰有恩於我的領導,只得叨唸著:「他們怎麼能這樣?誰能這麼歹毒?」
章副行長見了我的樣子,自己倒坦然了:「我到愛農銀行來,本來是想大幹一番事業的,誰曾想一時疏忽,剛一放鬆自己的思想,就在陰溝裡翻船,四十多歲就淪落個靠邊養老的地步。我只有一走了之了!」
「你到哪兒去呢?」我遲疑著問,不知道這樣的問話,會不會讓章副行長感到搪突。
章副行長苦笑一下:「現在,我還想保密。」
見我沒說話,他大概是怕我不高興,就開始打岔了,問:「小柳,你想不想到合作銀行去呀?據說,他們那兒是認業績不認人,我感覺倒適合你!」
見章副行長第二次提到要我走,我的心裡涼了大半截。我想,章副行長是不會空穴來風的。想必在他看來,我如果繼續留在天竺支行,一定比找不到工作更難堪。我只得接了章副行長的話茬,忐忑不安地說:「合作銀行我倒是接觸過,那兒有一個駱行長,勢力極了。他們是要存款的,沒存款是進不去的。而且,我¨¨¨」
章副行長終於笑了:「存款?我幫你搞嘛!那個駱行長手下有個副手,姓吳,工作中認識的,也是軍人出身,總是讓我幫著拉存款呢!你說,你到合作銀行,需要多少存款?」
我也分不出我現在的心情是驚是喜還是悲了,我遲疑地說:「我上次到他們的南郊支行應過聘,他們那個駱行長跟我說,不拿三千萬存款,是進不了他們銀行的門的。」
章副行長一掃滿臉的陰霾,爽朗起來:「我這個人,搞歪門邪道的本事沒有,實實在在的朋友倒有一大堆。存款的事兒,包在我身上!只是¨¨¨」
我明白章副行長是想問我是否願意離開愛農銀行,我不等他的話出口,就接過話茬:「我也走,像章行長學習!」
章副行長臉上的愁雲立刻散盡了,第一次快意地說:「人生要捨得付出,要知道放棄,只有捨得付出,主動放棄,才能得到,才能收穫!」
出飛機場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在我的眼前一晃,就幽靈一般地不見了。我好奇地四處打量,不一會兒,一個面部線條剛硬、很有一點男人味兒的中年男子正好從衛生間裡走出來。他有著一口整齊而短粗的白牙。「耿主任!怎麼是你?你也坐了東北天海的航班?」
耿德英突然看到了我,一絲不自然像風一樣掠過了他的臉,但很快就被微笑取代了。他做出慈祥的模樣問我:「您這是才回來?」
他的膛音依然很重,聲音也依然很有男人的磁性。不等我回答,他也對章副行長打了個招呼,解釋道:「市裡要和東北天海搞一個合作專案,我去考察一下。」
章副行長笑了,但笑得很勉強,滿臉全是不自然,他也寒暄道:「市裡領導總是忙,辛苦辛苦!」
等耿德英鑽進來接他的奧迪轎車,走了,我詫異地問章副行長:「你也認識耿德英?」
「這也正是我想問你的!」
我把在市委大院開會的事兒跟章副行長描述了兩句,之後,我問:「他人怎麼樣?」
章副行長面無表情,也沒正面回答:「過去我在市經貿委,他在京興偉業公司,為了專案的事兒,他一天可以給我打十幾個電話,煤氣罐都幫我換過,而且還親自扛上樓。可他到了市府,我還在經貿委,我打十個電話,他也不接一個了。說請他吃頓飯吧,約十次,也準是十次有事!嗨,人嘛,好壞很難評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