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愛恨只隔一層紙

錢網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我的心裡感到陰森森的,嘴上依然強辯道:「這是中國,我怕誰!」

方子洲見我一副天真、大無畏的模樣,笑了笑,沒吭聲。他在沙灘上劃了一個圈,在圈裡放了一塊大石頭,那個大石頭雖然對於不遠處的黑石礁來說,不值一提,但是,對於圈內的砂子來說,卻無比巨大。

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告訴我王學兵之流在某時某地的無比強大嗎?我沒有問。

一片黑色礁石橫在面前。礁石路溼淥而坎坷,不好走了。男人彷彿天生就有這種機靈勁兒似的,趁我蹣跚不穩之時,方子洲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意識到:與我親近的機會來臨了!他鼓足勇氣,藉機拉住了我的手。

「這兒真不好走。」我沒回絕他,同時找了一句話,掩飾自己內心的尷尬。因為,我感到無論是拒絕他,還是不拒絕他,都不合適。如果他真的沒對我幹過壞事,那麼,我和他不但是有緣分的,而且我還是應該感謝他的。而且,此時此刻,我心中的那個外鬼又出現了,她讓我在驚粟之間,感覺了一股甜蜜蜜的暖流。

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臉有一點熱辣。我想方子洲也一定可以在傍晚的暮色裡,依稀看到我的臉,在發紅。人真是很難說清楚自己,我都搞不明白,我這個見過多個男人,也算久經沙場的女人,現在怎麼會突然有了處女般的羞澀?

過了難走的石頭路,我趕緊把手從他的手裡收回來,當然,在心裡的確是有一點兒戀戀不捨的。

「‘阡陌交通,男耕女織。全心待客,不論魏晉。’你是裝一下雅皮士,還是真的相信‘怡然自樂’的桃花源?」我開始想了解他這個人了。

方子洲很認真地回答我:「我曉得商品社會欺詐成風,好人難有好報。」

我補充道:「比如,擠公共汽車。你文明,你就只有等下一輛!你再文明,你就還得等下一輛!沒有任何人會因為你不擠而禮讓你!」

「但是,桃花源的理想還是很美的,假如社會可以有一個行善鏈,哪怕這個鏈永遠接不下去,但總得有人做這第一個鏈條吧?比如,剛才坐公共汽車,我們沒擠,不也上來了嗎?而且,我想,我是會有好報的,不在今生,也會在來世。」

我不屑地看他一眼,不無譏諷地一語雙關:「只怕人家把你這個活雷鋒當成真騙子呢!」

「敢情你是這麼看我的!」在傍晚的暗淡微光裡,我仍然看到方子洲的臉紅了,而且紅的像一個大大的番茄一樣。

當天色已經擦黑,周圍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問:「你真的不恨我?「

方子洲笑了:「我為什麼恨你?」

「因為,我一直把你當作一個大壞蛋,一直想報復你,而且也沒閒著!」

方子洲搖搖頭:「我說了,你可別不高興!」

「你說。」

「孫悟空蹦達出十萬八千里的時候,如來佛正看著他呢!」

我不屑地反駁:「你是說,我怎麼做,為啥子要做,你都明白?我來這兒做啥子、啥子時候來,你之前就一清二楚?」

他卻笑而不答地點點頭。

我詫異了:「你到底是幹啥子的?」

方子洲也詫異了,笑答道:「你不曉得?我是記者!上次在京港娛樂城我就說過的。」

我冷笑兩聲,揭露道:「上次派出所的警察同志也說了,你這個記者只是鬆散型的!跟《京興晚報》沒任何人事隸屬關係,充其量只能算他們的一個自由撰稿人!」

方子洲被我揭了老底,尷尬地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我的好奇心空前高漲起來,立刻窮追不捨:「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一個大男人,從天竺支行辭職出來之後,到底混得怎麼樣?你靠啥子為生?」見他不答,我又補充一句,「我是說,你靠啥子獲得生活來源?」

方子洲被我逼急了,吭吭哧哧地一個勁兒支吾:「我一個人支出很少!比如,你出門打車,我就坐公共汽車,有時候索性連公共汽車都不坐!」

我再冷笑一下,繼續揭露:「你一個照相機、一個攝像機,這麼高檔,得值多少錢?怎麼也要十萬八萬吧?膠捲、錄相帶不停地使,又需要花多少錢?」

方子洲又不說話了,尷尬得一個勁兒地咽口水。我立刻感覺自己像一個在萬馬軍中取得敵方上將腦袋的英雄,志得意滿起來了!但是,而後我又感到自己有一點過分,甚至有一點討厭:我真是對這個男人太刻薄了,給這個男人的自尊心沒留下半點舒緩的空間。同時,我還感覺,雖然我依然不能瞭解他,但是,與他的相處,的確給我自己帶來了幾許的愜意、幾許的輕鬆和幾許的溫馨。

我倆時而一前一後,時而一左一右地漫步在海邊。我像個啞巴,而他則像個聾子。我倆不談學習、不談周圍的趣聞逸事,更不談理想和未來,可以說,我倆什麼也沒有談。我望著那黑濛濛的大海,數著天上的星星和遠海的船燈,聽著海的濤聲,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此生從來沒有過的釋然。

不知道方子洲是怎麼感覺我的。大概能有我這麼一個美女陪著,即便這個美女性格不好,經常不給他好臉色,甚至忽然之間就一言不發,他也是快樂的。因為,我倆一塊兒聽潮漫步,一塊兒忘卻了吃晚飯,一塊兒忘卻了時間的存在。

在他把我送到招待所門口準備離去的時候,我望著他的臉,玩笑著挑釁道:「你為啥子要留鬍子嘛?」他很認真地反問:「難看嗎?」

我頑皮地打趣道:「絡腮鬍嘛挺酷,像個藝術家!」

「那嘴上的鬍子呢?」他依然認真地問我,手還不由自主地摸住了自己的八字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