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了頭。何大爺見了,趕緊蹲下身,從扔在瓦礫上的破布包裡摸出一張光碟。那張光碟被一層薄薄的塑膠薄膜包裹著,在夕陽的照射下奕奕的閃光。在陽光沒照到的地方,我依稀發現了幾點血跡。
何大爺補充道:「晌午,子洲不準那幫人推屋子,被暴打一頓,腦袋都讓人給花啦!而後,公安局來了人,把他們都帶走了。現在,放出來沒?我倆還不知道呢!」
我接過光碟,發現在塑膠包裝上面,除了幾點斑斑血跡,什麼也沒寫。我忽然對方子洲有了幾分好奇,脫口而出地問:「方子洲到底是啥子人?」我的話音還沒落,遠處突然傳來了警笛的嘶叫聲。遠遠地望去,有兩輛藍白兩色的桑塔那轎車呼嘯著向這邊趕來。這一定是我打110報警奏效了,一同幫我對付方子洲的人民警察趕來了!我沒多思索,急忙裝了光碟,趕緊沿著坎坷的來路逃跑,兜裡的乾土也被我連同手絹一塊兒扔掉了。我不知道現在除了落荒而逃,還能有什麼辦法避免眼前的尷尬:我這不是成了愚弄專政機關,走到人民警察的對立面上去了嗎?!
說起來,可能不會有人相信,愛農銀行儲蓄所一般員工(這個我厚著臉皮、委曲求全而謀來的崗位),雖然工作在地處鬧市區的高樓大廈裡,高坐在明窗淨几的櫃檯後,其實,工作的性質遠沒銀行華麗的外表來得輝煌,簡直就像一個美名為「花大姐」的小飛娥,只能遠看,不能近聞,而且其工作的辛苦不亞於「花大姐」的臭氣,讓人一心要遠離。像最普通的老員工們一樣,我每天一連八個小時像個機械人一般無休止的點鈔,幾乎沒休息的時間,也沒休息的地方,此外,與老員工們不一樣的是,我還要不斷地忍受同事們好奇的眼神和不斷的盤問:
「分行?一個多好的單位!你為啥不在那兒幹了!」
「你是不是捅了簍子,惹著分行啥人了?」
「你是研究生,起碼也能踅摸到一份好工作呀!憑啥受他們的氣?」
「有一張美女的臉蛋,有一副妖精的身段,不是你的錯呀!」
我解釋多了,也累了,彷彿自尊心已經長了老繭,索性也不就再解釋了。只是當詢問者的話語裡略帶同情之意時,我的眼眶裡就依然忍不住要沒出息地淌下淚水。但是,慢慢的,我就連這,也麻木了,就連淚水也沒了。慢慢的,最讓我著急的事兒倒不是自己的面子問題了,而是儲蓄所裡除了工作用電腦,就沒帶光碟機的計算機!方子洲給我的那張光碟,我始終沒辦法開啟看,也始終沒揭開這個壞蛋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由於我擔心光碟裡會有我和王學兵的床上鏡頭,因此,也不敢拿到別的地方看,更不敢找家裡或單位裡有計算機的女同學。
一連幾十天過去了,一切的一切彷彿都慢慢的趨於正常和平靜了。同事裡沒人再對我的工作問題感興趣,我也時常在恍惚間忘掉了自己曾經在分行工作過,還有過出國考察的經驗,還似乎曾經在事業上輝煌過。彷彿自己從一開始就是儲蓄所的一名儲蓄員,一直就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過著平靜而辛勞生活的普通女孩子。
忽然,有一天,儲蓄所的李主任大聲叫我:「柳韻,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雖然李主任曾經當著我的面嘮叨了許多對我不信任的話,但是,她終於沒讓我下崗,而且,在工作中,還實實在在地給予了我許多指點。她這種刀子嘴、豆腐心的為人,讓我感到了人世間的溫暖,也讓我對人和社會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好人是做出來的,而絕不是說出來的。
我看一眼櫃檯前排隊辦理業務的人群,望著李主任為難起來。李主任見狀,接了我的櫃,並在我耳邊小聲說:「章行長在我辦公室裡。他說來視察工作,我看八成是專門看你的!我看,你的苦日子就要到頭了!」
我已經把握不準這個章副行長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了。見我一臉晦氣、面目冷峻,他那本來嚴肅的瘦臉上反倒突然飄來了一片祥雲,露出了親切的笑容,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聽李主任說,你的工作很出色?」
我冷冷地應付:「混口飯吃唄,除了努力工作,我別無選擇!」
「老話說,艱難困苦,玉汝於成。熟悉一下銀行最基層的業務,對你來說,絕對是一種最好的鍛鍊。」
我沒吭聲,心裡罵道:「你們這一小撮披著道貌岸然外衣的貪官汙吏,像王學兵一樣,除了當婊子立牌坊之外還會什麼!」而後,我想:「一定是王學兵及其老婆一夥覺得對我迫害得還不夠,有如美國之對恐怖分子,又要通過這個章副行長對我再進行一次冠冕堂皇的無情的定點打擊了!」
章副行長見我一直低頭不語,只得開口說話了。但是,他說出的話卻比我的意料還讓我寒心,以至雙腳冰涼。他說:「小柳同志,支行已經研究決定,你明兒就不用到儲蓄所來上班了!」
明天我就不用來上班了?我被他們開除了?!我驚愕了,繼之是憤怒。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幾乎失去了理性,面對著依然一副慈祥模樣的章副行長咆哮起來:「你們憑啥子開除我!?我有啥子錯誤?你們別欺人太甚!我要到銀監會、到法院告你們去!」
我的話還沒喊完,驚愕就立刻卻從我的臉上跑到了章副行長的臉上。他從沙發上慢慢地起身,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臉色異常地陰沉。看著他臉上覆雜的表情,我辯不清他是惱火,是悲傷,是無奈,還是悲天憫人。
他語調平緩而低沉地開了腔,聲音裡有著一點沙啞:「你這是想哪兒去了?!」
我睜大了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們基層銀行很需要你這樣有分行工作經驗的研究生!請你相信我,我們一準兒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施展自己才華的舞臺。」
見他話語裡蘊含著一片真情,我倒不知所措了。不知道他的葫蘆裡,到底賣得是什麼藥。我的選擇,只能沉默不語,無言以對。
「你明天直接到支行信貸科報到,支行信貸科的客戶經理隊伍就需要你這樣的研究生來充實吶!」他的話不容置疑。
我突然如夢初醒了,終於弄明白了章副行長的來意:他是來撈我的!對於一個在儲蓄所點鈔票的小出納來說,能到支行當客戶經理,無異於一步登天!
章副行長見我一副狐疑不決的樣子,用關心的語氣,繼續說:「我看你是累了,好好在家修養幾天,調整好情緒之後再來上班!」
回到南郊的集體宿舍,我又到清水窪小區外那片給予我無窮快樂的樹林裡散步了。雖然現在我的心依然孤獨,但因為心裡感受到了來自李主任和章副行長的那人間的溫暖,讓我重新對曠野有了審美感受。
雖然現在已是深秋的黃昏時分,但我彷彿是輕輕地、悄悄地,站在了春天清晨的小山上,自由地遙望薄霧迷濛的遠方。我彷彿是舒緩地吸食著林間花草的芳馨和空氣的清新;我彷彿是靜靜地躺在綠野上,口中銜了一朵牽牛花,手裡捏了一根細細的草,聆聽樹枝上無名鳥的美妙啼叫。在林中那條並不清澈的小河旁,我彷彿回到了長滿野草與野花的春天,我彷彿變成了一泓清清的山裡的泉水——一切都像虛無一樣靜謐。只有晶瑩的水珠,從石縫裡,輕輕地滑下來,落在水面上,「叮咚」、「叮咚」、「叮咚」……
那隻碩大的黑貝犬今天離我特別近,它躲在一棵大楊樹的後面,舌頭伸得很長。我沒感到絲毫害怕,這除了因為它本分的好名聲之外,還因為我從它的一對黑眼睛裡看到的不是兇惡,而是孤獨與淒涼,甚至是對人類的巴結與諂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