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血泣歸途

錯幣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龔梅見譚白虎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趕緊用自己差了音的聲音對他叫道:「譚白虎,照他說的做!」

譚白虎僵立片刻,在馬苦苦黑洞洞的槍口逼迫下,從櫃檯上拿了保險櫃的鑰匙,小心翼翼地走到保險櫃的旁邊,把鑰匙插進了保險櫃的鑰匙空裡。他一連撥弄了幾下,保險櫃的門卻紋絲不動。

此時,馬苦苦見小門外的三個人趁機不斷地挪動,立刻把槍口對準了保安,大聲喊叫道:「不許動!要不,俺真開槍了!」

龔梅依然保持著理性,她清晰地曉得兩害擇其輕的道理,她明白死了人比丟了錢損失更大,便依然用顫音對小門外喊:「大家都別動!這事兒,我一個人扛著!」

馬苦苦見譚白虎一連幾分鐘都打不開鎖,立刻把槍重新頂住龔梅的頭,歇斯底里地道叫:「告訴他密碼!別想騙老子!」

龔梅無奈,只得對兩個女營業員說:「把密碼告訴譚白虎!」

一個女營業員戰戰兢兢地回答:「左二十八,迴轉一圈,找三十六,再返回到八十二!」

譚白虎按照女營業員的指點,終於把保險櫃的門開啟了。一捆一捆的現金赫然出現在馬苦苦的眼前。馬苦苦高興了,把左手裡的旅行包扔到譚白虎面前,瘋狂地幾近神經質,狂呼亂喊道:「給俺裝進去!」

譚白虎沒有動,把臉朝向龔梅和馬苦苦,一隻手扶地,一隻手慢慢地移向後背,準備俟機抽出後腰上彆著的手槍!

「不許動!」馬苦苦似乎意識到了譚白虎的不軌圖謀,立刻大叫一聲。

龔梅不曉得譚白虎隨身攜帶著一把真槍,怕他輕舉妄動鬧出人命來,就趕緊叮囑道:「譚白虎,裝錢!給他裝錢!」

就在五一支行營業大廳裡馬苦苦步步得手,龔梅步步告退的節骨眼兒上,老康乘坐的計程車,風馳電掣一般地來到了五一支行的大門口。老康把早已經準備好的五十塊錢扔給司機,一邊下車,一邊說聲:「甭找了!」

老康下了車,定了定神,見五一支行的大門緊閉著,四周沒有半點異常,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他拉一拉坐車時被搞亂了的西服,徑直往五一支行的玻璃門走去。

此時,營業室裡的譚白虎已經給馬苦苦裝完了保險櫃裡的全部現金。馬苦苦用手槍頂住龔梅的腦袋,低聲命令道:「走!你們全給俺出去!」他是很明白銀行報警裝置的,那個報警的按鈕就藏在營業員椅子的下面,他才不會給槍下的幾個人提供按電鈕的機會呢!

等兩個女營業員在譚白虎的帶領下,在前;龔梅在手槍的逼迫下,在後,都走出營業室大門的時候,馬苦苦才一把提起了裝滿人民幣的旅行包。就在譚白虎一行幾人被逼迫到營業大廳玻璃門口的節骨眼兒上,大廳的玻璃門卻被老康從外面開啟了。

剛剛放鬆了心情的老康,驀然之間發現了銀行大廳裡的此情此景,彷彿血液裡突然注入了凝固劑,驀然之間被驚得目瞪口呆,僵立片刻之後,才不由自主地對著馬苦苦一聲大叫:「馬苦苦……我是老康!你不能搶銀行!」

老康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和馬苦苦面對過面,他怕馬苦苦認不出自己,只得急中生智一般地提起自己的名字,同時從衣兜裡拿出那張百元錯幣,高高地舉在眼前,以期喚起馬苦苦的記憶與良知。他用自己依然祥和的眼神,盯住馬苦苦,大聲叫道:「這張錯幣,是你的!它值二十萬哪!我把它還給你!」

老康的一聲大叫打亂了銀行大廳裡的短暫平衡。馬苦苦見到了氣喘吁吁破門而入的老康,望見自己那張粉紅色的百元錯幣,那像攪起的豆汁一般亂的心,也彷彿突然被兌進了滷水,大腦在瞬息之間,突然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大睜著雙眼,愣住了,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老康見馬苦苦愣在原地木頭人一般地一動不動,一邊走向馬苦苦,一邊大叫:「搶銀行,不算英雄!老馬頭兒也不答應!!」

此時的譚白虎,心中的一腔窩囊以及蓄積已久的全部委屈,早已經燃燒成了沖天的怒火。與銀行搶劫犯一搏高下,正是此時此刻的他求之不得的良機,他不但要藉此機會發洩掉胸中的滿腔憤怒,而且還要藉此機會給美女行長以及整個合作銀行一個英勇、雄壯的交待!在這用自己的生命作賭注的一搏之中,如果死了,他可以像英雄一樣地離開這個把他由一個小保安造就成銀行白領的地方,他死而無憾!如果不死,他生命的尊嚴也將無疑可以用自己的英勇和鮮血得到捍衛!於是,早有準備、俟機而動的譚白虎,才不管老康是否能說服馬苦苦呢!他趁著馬苦苦分散注意力驚看老康的當口,來了一個在農村當民兵時常用的動作,突然蹲下身來,單腿跪地,以光一樣的速度拔出了腰間的手槍,舉槍的同時,對龔梅聲嘶力竭地大叫:「蹲下,龔行!」

就在馬苦苦依然發愣的瞬間,就在龔梅順勢蹲下去的節骨眼兒上,譚白虎不管三七二十一,毫不遲疑地向近在一米之外、完全暴露在自己槍口之下的馬苦苦的胸膛,摳動了手槍的板機。

「砰!」劇烈的槍聲響過了,可倒下的不是馬苦苦,卻是再一次捨身救美的譚白虎!!!由於譚白虎惦記著讓龔梅蹲下去,卻忘記了開啟手槍的保險,他的手在摳動板機之後,槍卻沒有響!而從瞬間的大腦抑制中醒過悶兒來的馬苦苦,立刻毫不猶豫地摳動了手槍的板機。一顆無情的子彈從譚白虎的前額打入再從他的後腦穿出,這個平凡的小職員一聲沒吭,就倒在了銀行大廳光滑明亮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個年輕而複雜的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去了,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感悟到他去的悲壯,更沒有任何一個人感覺出他去的英勇!

一聲罪惡的槍響,毀滅了老康多日來一切一切的努力,也驚飛了他一切一切的慈悲和善良。在馬苦苦黑洞洞的槍口之下,老康已經沒有半點思考的餘地了,他撇下手中的百元錯幣,幾乎是本能地撲向身前的譚白虎,主動跪倒的同時,一把搶過了譚白虎手中的槍。他把在射擊場練就的本事施展開來,一下子就拉開了手槍的保險,他的手槍剛剛舉起來,就聽得「砰」的一聲槍響,喪心病狂的馬苦苦早已經殺紅了眼,率先對準被他玩弄、力圖挽救他、對他有著知遇之恩的老康,再一次摳動了手槍的板機!同時,他一把撕掉了自己臉上的口罩,頭上的運動帽也不知不覺地碰落地面,終於,他醜陋的原形在銀行大廳裡畢現無遺了!他用那張跑風的蒜辯嘴,歇斯底里地大叫著:「這是第一個拒絕給俺貸款的銀行!死!俺要你們全他媽的去死!」

龔梅聽了老康的話,驀然之間又見到了馬苦苦的豁嘴,她立刻明白了眼前這個持槍搶劫者就是曾經拿著錯幣、貸款而不得、在雲霧鎮一間破草房裡有一個殘疾娘和一個年邁姥姥的馬苦苦!她立刻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馬苦苦,你的經濟問題,我負責解決!」

完全瘋狂了的馬苦苦聽到了龔梅的吶喊,不但沒有翻然悔悟,反而把槍口掉轉過來,對著美女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聲:「去死!就衝著你是第一個拒絕給我貸款的行長!你他媽的也去死吧!」

此時,遭到槍擊的老康,前胸立刻濺出了殷紅的鮮血,他的身子一晃,幾乎要頹然而倒了。就在老康的身體搖晃著要倒而沒有倒下去的瞬間,就在馬苦苦瘋狂叫囂著把槍口指向龔梅秀美頭顱的當口,老康用他生命的最後能量,在瞬間完成了在射擊場上練就的近乎完美的射擊動作:舉槍、順氣間瞄準、射擊!!!

立刻,「砰」地一聲巨響,一顆復仇的子彈,從老康黑洞洞的槍口裡,呼嘯而出,馬苦苦瘋狂的叫喊之聲嘎然而止,就像人形靶一樣,突然一聲不吭地「噗咚」倒地了。這顆復仇的子彈,從他的眉心鑽入,再從他的後腦擊出!把荒唐的他,由窮苦而平庸的生界,帶入了罪惡而不平凡的死境。

那顆帶血的子彈力量如此之大!在射穿了馬苦苦的腦殼之後,又射到了營業櫃檯的玻璃上,隨著「啪」的一聲巨響,把防彈玻璃射出一個黃豆大小的坑!

從馬苦苦的槍口下僥倖逃生的龔梅,像瘋子一樣撲向倒在血泊中的老康。此時,老康的胸前已經完全被鮮紅的血液染紅、浸透了。他的臉色蒼白,躺在已經沒有任何知覺的譚白虎身旁,也是奄奄一息。那張粉紅色的百元錯幣貼在老康身邊的地面上,已經被老康和譚白虎的鮮血打溼了,已經被老康和譚白虎的鮮血染成了鮮紅鮮紅的色彩。

「老康!老康!」龔梅瘋狂地大叫著,跪在他的身邊。她讓緊閉雙眼的他倚靠著自己的身體,讓他的頭偎依在自己柔美的胸前,繼續呼喚著,「你醒醒呀!老康!」

等已經被嚇蒙了的幾個在場之人,醒過悶兒來,趕上前,有的扶起身體已經開始發涼的譚白虎,有的圍住龔梅和老康的時候,老康的一對老眼才微微地睜開了一條縫。他終於瞧見老婆秀美的臉又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了!他帶血的嘴上,勉強地露出一絲微笑。他的聲音小得彷彿像蚊子的嚶嚶之聲:「是我不對……咱們……能不離婚嗎?我和……江莉莉真的沒……啥!我們……回家!」

說罷,老康的頭一歪,他眼前的現實世界、他心中的無限遐思和夢想、他一切一切不了的情緣,瞬息之間都成為空白,都歸於寧靜。他就這樣讓人不敢確信地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老康!老康!你曉得嗎?我和別人也沒……老康!老康!我告訴你,我已經從法院撤訴了!老康!老康!你醒醒!你還記得我們在江南小城的日子嗎?我要告訴你,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我們一起……回家!」

無論龔梅怎樣聲嘶力竭的呼喚,無論美女怎樣像瘋子一樣敘述著她和他在江南小城曾經有過的溫馨,老康依然是一動不動的。隨著一個美好靈魂像影子一樣地飄向天堂,他的身體開始僵硬了,他已經永遠不可能聽到他最想聽到的老婆喊出的這溫柔之聲了!!!

此時此刻,營業大廳裡王傑的歌聲依然餘音繞樑一般地盤旋著,那憂鬱的歌,那首寄託著她與他熱戀的美好回憶的歌,那首被他倆千百次聽、千百次唱的歌:《回家》,正被王傑唱到了最高xdx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