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伏在辦公桌上,手裡揉捏著那張錯幣,感覺諸事纏身、千頭萬緒,思緒萬千、心亂如麻。
他想起五一支行,就想起了老婆。他拿過辦公桌上的電話,準備打給龔梅。他希望與龔梅約一個時間,把他們之間的誤會與恩怨徹底了結,他當然希望一對曾經的恩愛夫妻是鶯夢重溫,而不是孔雀東南飛!但是,他的電話還沒拿起來,電話鈴聲卻先「呤呤呤」地鬧騰了。
老康拿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你好」,老馬頭兒的兒子那跑氣之聲已經像一隻狩獵的老虎,急不可耐地撲了過來:「五萬塊,一分錢不少您的,全藏在京城大學古塔下面的草叢裡!」
老康喜出望外:「你是不是要自首了?你的錯幣在我手裡!我已經完全確認了你是誰!」
對面傳來了輕蔑的笑聲,那笑聲像一絲絲冰冷的寒氣,幾乎凍結了老康一顆火熱的心。笑聲只維持了幾秒鐘,跑氣的聲音就立刻變得慷慨激昂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點錢,對您來說,什麼都不是;現在,對我來說,也什麼都不是!我一個農村來的小癟三,也是一個人,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你到底想幹什麼?」
「幹什麼?成就一個比馬加爵更轟轟烈烈的偉業!」
「你想……」老康的話還沒問出來,就被馬苦苦粗魯地打斷了,他豪情萬丈地說:「你老婆立馬兒就和我一起出名了!我們,也再見啦!」說罷,老馬頭兒的兒子聲嘶力竭一般地哈哈一笑,不等老康反應過來,就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
老康的心經過馬苦苦冷笑的冰凍,已經不堪重負,現在又被不祥的黑雲壓迫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無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的地面上,來回來去地走著,他的大腦急劇地思索著:他到底要幹啥?他要成就什麼比馬加爵更轟轟烈烈的偉業?他到龔梅的五一支行能幹啥大事兒?聯想到馬苦苦上次對自己告別儀式一樣的言語,聯想到馬苦苦對自己那五萬塊錢的不屑一顧,聯想到馬苦苦手中的槍,老康腦海裡的幾個大大的問號,立刻變成了幾個點;這幾個點再瞬息之間又聯成了一條線;這條線勾勒出了他的行為軌跡;這軌跡讓老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兒嚇得坐在了地上!
老康的心裡一遍又一遍的驚呼:「他要搶銀行,綁架龔梅!馬苦苦想綁架龔梅,搶劫五一支行!」
此時此刻,龔梅秀美的臉蛋兒突然在老康的眼前浮現了。她的美貌歷歷在目,是如此的楚楚動人!她的柔情,宛如江南小城的月色,依然甜蜜在他的心間。老康在心裡大叫一聲:「不成!我得保護我老婆!我不能讓她受一丁點兒傷害!」
他拿起那張錯幣,順手塞進自己的衣兜,他想把它物歸原主,讓馬苦苦和老馬頭兒一家人就此擺脫貧困。他像旋風一樣地轉身出門,飛一樣地跑下樓去,來不及開保險公司配給他的那輛老舊奧迪100型轎車,就從路邊上攔了一輛計程車,連滾帶爬地衝進去,對司機大叫道:「快!五一支行!」
計程車立刻有如開弓之箭,射向五一支行的方向。
此時的馬苦苦,已經風風火火地趕到了五一支行的大門口。
今天的他,一副雖然不時尚,卻是酷得不能再酷的打扮:身穿一件米色大風衣,頭戴一頂運動帽,臉用一個大大的白口罩蒙著,左手提著一個旅行包,右手插在風衣兜裡。他右手裡握著的,就是那把已經拉開保險並子彈上堂的五四式手槍!
他是聽說了阮大頭出事的訊息,才決定立刻採取行動的。雖然現在不是銀行正準備下班的時間,雖然現在大街小巷上還不夠人多,但他依然毅然決然地要行動了。因為他明白,此時公安局有限的警力幾乎全部趕到至大投資公司去了,五一支行無異於唱著一齣空城記!就算是五一支行的譚白虎之流敢於跟自己對抗,他依然料想:幾顆子彈射出去,也定叫五一支行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任他馬苦苦信手取錢,如入無人之境!
此時的馬苦苦,遠遠地望見銀行大廳裡客戶不多,一個保安員正悠閒自得地坐在問詢臺前,低頭瞧著什麼,一副似睡非睡的德行,就把心一橫,默默叨唸一聲:「幹!」而後,就毅然決然地推開了五一支行的玻璃門!
此時的譚白虎已經趕回了五一支行。銀行的營業大廳裡,平靜而祥和,正放著輕鬆的流行音樂。王傑那憂鬱而動人的歌聲,餘音繞樑一般地在大廳裡輕輕地盤旋:「……微涼的風吹著我凌亂的頭髮,手中行囊折磨我沉重的步伐,突然看見車站裡熟悉的畫面,裝滿遊子的夢想,還是莫名的憂傷……」
譚白虎見美女行長正在營業室的櫃檯上檢查收支帳目,便招呼營業員開啟營業室本來鎖著的小門,本能地把後腰上的手槍重新掖了掖,也進了營業室。見營業員又要鎖那小門,譚白虎反身招呼道:「別麻煩了,我跟龔行說兩句話,立馬就走!」
龔梅是在分行問詢完譚白虎之後,立刻就接到了分行提前解除他勞動合同通知的。現在,她的眼睛看著會計帳目,心裡卻像翻江倒海一樣地不平靜。
在接到分行的電話時,由於有營業室的兩個女營業員在場,龔梅的臉上一直故作平靜,只是頻頻點頭,沒有任何提問。她怕兩個女營業員從自己打電話的隻言片語裡,提前猜到譚白虎的不幸。她作為一行之長,當然不會對譚白虎的事情善罷甘休!不要說自己還沒有聽到譚白虎親口承認使用假學歷的問題,即便是他真的使用了假學歷,她龔梅也要以不惜犧牲自己行長寶座的代價,保下譚白虎!憑什麼?就憑這個小職員對自己始終如一的盡心盡力!就憑她龔梅現在還是五一支行的一行之長!僅僅因為有這些,讓她拿自己的職務作賭注,她龔梅就認為:「值!」
小職員瞧見美女行長的臉上流露著少有的陰鬱,立刻曉得了分行人事處的所作所為。望著她一對凝重的杏眼,望著她緊閉的嘴唇,譚白虎的內心世界裡,立刻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般的波瀾。他站在她面前,瘦臉上毫無表情,因為現在,他面部的肌膚已經無法承載和表現他此時此刻異常複雜的心情了。他的嘴動了動,一句話頂到了嘴邊:「龔行,我認錯了,我是罪有應得,我寧願接受處分,也不希望離開支行!」但是,這一句話卻彷彿像銀行保險櫃的門,沉重得無法張嘴說出來。在龔梅陰鬱的眼睛裡,他彷彿瞧見了她的心。這顆美麗女人的心,冷不丁兒地讓譚白虎改變了注意!他不想再求情了,因為,他曉得,分行在中央銀行的督查之下做出的決定不是一個支行行長能夠扭轉得了的!他咋能讓已經揹負上他這個沉重包袱的心中美神,再添新的沉重呢?
沒等譚白虎開口,龔梅已經從他的表情裡曉得了這個小職員的心思。龔梅苦澀的一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繼續翻看報表,一邊與譚白虎彼此心照不宣地問答。
「是真的嗎?」龔梅依然低著頭,問在自己身邊站立的譚白虎,話語裡,沒有主語,也沒有賓語。
譚白虎當然曉得她這句沒有主語,也沒有賓語問話的含義!他沒出聲,對冷不丁兒抬起秀眼,望著自己的龔梅,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龔梅輕輕地嘆口氣,用更輕的聲音說:「我會去爭取!」這句沉重的話,依然沒有賓語。
譚白虎當然曉得美女行長要去為自己爭取啥子,就依然一聲不吭地對她搖了搖頭。見龔梅睜大了疑惑不解的杏眼,譚白虎苦澀地笑一下,依然一聲不吭地再次搖了搖頭。
龔梅像是對譚白虎,又像是對自己,低聲地說:「雖然你有能力重新開始,但我不會讓你到五一支行以外的地方去重新創業!你曉得嗎?施司長已經把工業部的全部存款都放到我們支行了!他指名道姓的說,這存款至少有一半要算你的業績呢!」
美女行長的話,彷彿讓小職員的鼻子突然遭遇了碰撞,立刻酸酸的,眼淚也險些噴湧而出。他明白龔梅的心思,她知道當下找工作的難度,尤其是對於他這種已經有了前科的無學歷人員,離開自己剛剛乾出一點眉目的五一支行,一定要面臨著流離失所,艱難境遇可想而知!
此時,在風衣兜裡緊握手槍的馬苦苦,一閃身躥進了五一支行的大門。他見兩個顧客正伏案辦理著業務,諮詢臺前的保安也依然低頭瞧著什麼材料,就陰風一樣地飄進營業大廳中央,順手把身後本來開著的大門關上了。他當然不希望大廳裡的任何一個人能夠在他亮出手槍之後,順利出逃!
讓馬苦苦意想不到的是,營業室裡面的小門竟然也開啟著!他的一顆狂跳不止的心彷彿立刻被勝利的希望之光照亮了:自己竟然可以直接走到保險櫃的旁邊!再用手槍頂住龔梅的腦袋!這樣一來,還怕裡面的人不乖乖地拿出保險櫃裡的錢!!!???
「簡直天賜良機!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馬苦苦在心裡一聲吶喊,立刻從風衣兜裡拔出了手槍,一個箭步衝到營業室的裡面,那速度快得彷彿是伴隨著閃電的雷鳴,就在二個女營業員被突然出現的他嚇得剛剛發出一聲「嗷」的驚叫時,馬苦苦已經把黑洞洞的槍口頂住了龔梅小巧的後腦勺!他隨後對櫃檯內外的人,瘋狂大叫:「誰也他媽不許動!」
見保安驚成一副呆頭呆腦的德行,幾乎是本能地做了一個原地起立的動作,馬苦苦一個箭步上前,先鎖住龔梅的脖子,而後把槍口對準營業室小門外的保安,聲嘶力竭地大叫:「都給老子蹲下!要不,老子俺就要殺人啦!」
保安和兩個顧客都一聲「媽呀」的驚叫,按照馬苦苦的吩咐原地蹲了下去。馬苦苦見自己已經震住了門外的三個人,便把槍口對準營業室內的兩個女營業員,大喝一聲:「你們倆,臉向牆,站好!」
等兩個女營業員按照吩咐站好了,馬苦苦把槍口對準眼前的譚白虎,大叫:「你!開啟保險櫃!」
譚白虎像一個雕塑一般地站著,一臉冷峻,一聲不吭。馬苦苦再次大叫:「說你!開保險櫃!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