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老康像一個隔年的土豆,外表漂漂亮亮的,可心裡卻心力交瘁了。本來時來運轉的他,一不注意,卻又彷彿開啟了藏著魔鬼的魔瓶,突然遇到了人生的多個難題。
老婆通過法庭送傳票試圖離婚的事兒,弄得他焦頭爛額。他就不摸門兒,他這一方,對她龔梅是否曾經有過不明不白的事兒,已經做到了既往不咎,可自己和江莉莉原本沒啥,老婆為啥卻揪住不放,就是不依不饒呢?接到法院的傳票之後,他給龔梅打過多次電話,可不是手機設定了呼叫限制,就是辦公室沒人接。看來,對這個老婆,自己不準備個八抬大轎,就不可能讓她回心轉意了!強扭的瓜甜不甜的倒不說,只是這瓜還有啥吃頭?老康索性把心一橫,終於大男子主義了一把:是自己的跑不掉,不是自己的得不到!她龔梅愛咋著,就咋著吧!
雖然大話好說,可老康的心卻依然被過去的美好回憶攪動著,他與龔梅第一次性愛的情景,有如晚霞裡那玫瑰的色彩,幾乎每天都要在他的腦際出現:
他與她在江南小城偷居的那套女子公寓,被桃花溪畔溼潤而神秘的夜空籠罩著。在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晚,在桃花溪水流淌的伴音裡,在一隻昏黃的小燈下,有一個亞當一樣的男人,還有一個夏娃一般的女人,他們用彼此的身心,共同唱起了一支最原始、最激躍,也是最迷人的情歌。那情歌沿著清新的空氣,鑽出床前的小窗,飄上流淌的桃花溪,流向遠方……
老康在總經理助理的位子上,自己把自己規定成了快牛,沒有惠總經理抽打,也一刻不閒著。他針對目前保險公司攬保、賠付問題多多、誠信觀念淡漠的情況草擬了《人壽保險誠信賠付計劃》,以期把保險公司引入誠信發展的陽關大道。再加上保險公司的日常工作,讓他忙得彷彿是一臺永動機,每日里都是不亦樂乎。尋找持槍搶劫了自己五萬塊錢的陌生人,更讓他費盡周折,煞費苦心,以至熬得精疲力竭。
因為,他所掌握的陌生人的實際資料和具體情況的的確確非常有限。他的底牌算來算去的,其實不過如此:第一個情況,就是這是一個考試交不起錢的窮學生;第二個情況,就是他說話跑氣;第三個情況等於沒有,就是老康還留下了他曾經用過的幾個電話號碼,而這些又全部是公用電話!就憑著這三點微不足道的情況,老康硬是走遍了北京市所有的大學,到處打聽、四方查訪交不起學費的大學生。幾個星期下來,大概會見了近百個窮學生,可老康就是沒有發現說話跑風的人,更沒有聽到那令他刻骨銘心的熟悉的聲音。
就在老康幾乎絕望的節骨眼兒上,他的手機響了。液晶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的電話。他的心一緊,似乎從電波中意識到了陌生人的臨近。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接聽電話的!他盤算著:這次絕不能放過和這個陌生人面談一回的機會,一定要督促其到公安局自首!
可電話對面傳來的,卻一陣熟悉的笑聲,原來是大鬍子!
「我說老弟,這幾天你都忙嘛哪?」
老康長舒一口氣:「還不是找那個大學生嘛!」
大鬍子神神秘秘地向老康透露訊息:「警察還真踅摸著我啦!把我盤了一個底兒掉!我就是照咱哥兒倆約好的,對付過去了!」
「你就是告訴我這事兒?」
大鬍子由神秘變得故弄玄虛了:「還有更要緊的哪!」
老康像一隻警覺的兔子,立刻豎起了耳朵。
大鬍子接著說:「姓阮那這老小子,搞非法融資,出事兒啦!」
老康在瞬息之間倒有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感覺:「我一瞧那老小子,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好東西!」
「這回咱們的保險可賣不成了!我覺乎著,阮大頭整個一個破壞金融秩序罪!不判死刑,也得判個十五年、二十年的!」大鬍子想到沒賣出去的保險,不由自主地嘆口氣。
「他那錢不是好來的吧?」
「是呀!這老小子整個開了個地下銀行,而且早就被市公安局和中央銀行盯上啦!原來他那兩億美元是美國人在華的分紅!由於美商與原公司鬧翻了,劃款回國嫌回報低,繼續在華投資一時又沒有合適的專案,才讓阮大頭見縫插針地得了便宜。明面上,他與美商簽了一個共同開放野鴨湖生態園的專案,把利息回報寫成了最低利潤分紅,把借款使用期限寫成了第一期合作時間;暗地裡,他又和美商簽訂了一份財產抵押協議,聲稱為了規避美商投資風險,願意把自己的資產抵押給美商作為投資保障。他還讓美國人把美元換成了人民幣,可實際上還是非法融資!大錢、小錢、中國錢、外國錢,這老小子統統都敢劃拉!膽忒肥啦!」
「這是你猜的,還是確有訊息?」
「當然是確有訊息啦!」大鬍子聽老康一直在將信將疑,笑了兩聲之後,一著急,終於招出了自己的實情:「我哪兒有嘛大智慧?人就是人,我就是我,哪兒有真神仙?!我不過是改變了一下做人方式、發揮了自己的真才實學,裝神弄鬼地糊弄一下庸人,混口好飯吃罷了!」
老康被大鬍子的坦誠搞了個目瞪口呆。結束通話了電話,正為大鬍子的事兒苦苦琢磨,同時也為老婆沒有攪和進阮大頭案而感到慶幸的時候,老康的手機又響了。他不假思索地開啟手機,對面卻一直沒人說話,死一般的寂靜。
老康很是詫異,趕緊「喂喂」了兩聲。突然,對面開腔了:「康總!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老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一亮,明白了對面的人是誰!這才真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哪!他趕緊火急火燎地問:「你在哪兒?咱們得談談!你這樣下去,可不成!」
對面的馬苦苦並沒按照老康的思路說話,他已經把這次與老康的對話當作了終生告別:「康總,您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好人。俺在野鴨湖那樣對您,現在向您道歉!」
老康只想搞清楚對面人的真實身份、在啥地方?根本就沒有琢磨這個陌生人為啥會突然立地成佛一般地進行倀悔,趕緊問:「這都沒啥?我想幫助你,你告訴我,我咋樣找你!」
馬苦苦繼續按照自己進行告別儀式一般的思路說:「俺還感謝您!您沒向警察招出俺來!如果您把知道的,真的告訴了警察,俺恐怕早就被抓走哩!」
「你還是個孩子!你的許多想法是不對的!我就是不希望警察抓到你,才想找你單獨談,才那樣做!」
馬苦苦停頓了片刻,而後,聲音暗啞地說:「康總,您很快就能找到俺了!俺們說不定還會見面!俺……有預感!」
「為啥這麼說?」老康被馬苦苦弄得莫名其妙。
馬苦苦輕輕地笑了笑:「最近俺要幹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幹之前,俺會再吱一下聲,告訴您那五萬塊錢藏的地方!」
老康詫異了:「你沒用那五萬塊錢?」
「那五千塊,早就夠俺花了!您不是說,這是俺應得的嗎?而且,我還用一張錯幣,從大款手裡換了五千塊!」
「錯幣?啥樣的錯幣?」老康想起大鬍子送自己的那張百元錯幣,不由警覺起來。
「一張百元錯幣!在一張鈔票上並排寫著兩個阿拉伯數字的一百!」
「你賣給了誰?是不是一個叫阮大頭的人?」
馬苦苦沒有回答,打岔道:「反正我有了錢,就把您那五萬塊還了吧!」
老康心裡暗自思量著,嘴上自言自語道:「其實,你不是一個壞孩子!你既然有錢,幹啥還搶……」
馬苦苦笑了,沒回答老康的問話,繼續我行我素又像是神經質一般地說:「等俺的大事兒一干成,五一支行也出名了!這也算俺幫助您教訓一下您老婆吧!」說罷,馬苦苦給老康送來一聲愉快地笑聲,立刻把電話掛了。
等老康按照來電追蹤過去的時候,發現對方使用的,依然是一部公用電話!
由於星巴克咖啡廳的咖啡,賣價是麥當勞的五倍到二十倍,因此,這裡的客人很少。等江莉莉開著小奧拓車趕來的時候,門可羅雀的大廳裡,除了躲在角落裡的左忠堂,幾乎空無一人。
左忠堂見了江莉莉,並沒有寒喧,而是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就一聲不吭地又坐下了。等服務小姐給江莉莉上了一杯濃濃的巴西咖啡,左忠堂才望著美女同志美麗的大眼睛,開口了:「莉莉,感謝你的惦記,可是我……不想再回小銀行工作了!」這次,左忠堂沒有叫「莉莉同志」,而是直接叫了「莉莉」!現在他們的關係已經由同事變成地地道道的朋友了。
江莉莉本來是以施捨者自居的,因此她瞧左忠堂的眼神,一直都是憐憫和賜予的神情,現在左忠堂的一句話,倒把她搞得不知所措了。她本來就大的眼睛變得更大了:「為啥子?因為我……少年得志,您感覺顏面掃地,對嗎?」
左忠堂趕緊擺擺手,把自己到中央銀行應聘和自己現在的工作情況跟江莉莉說了個一清二楚。
江莉莉美麗的大臉蛋兒陰鬱起來,心裡也像塞滿了亂蓬蓬的雜草。她曉得,如果沒有了左忠堂,至大支行的工作讓她一個人扛,可就真有她的罪受了!
「是的,對您來說,中央銀行的工作的確更能才盡其用!」江莉莉沒滋沒味地喝了一口苦咖啡,嗓音暗啞了:「您讓我過來,就是以這種方式藉以推辭嗎?」
「是,也不是!」左忠堂把頭湊近江莉莉,低聲說,「雖然咱倆在一起工作的時間不長,工作上還有過小磨擦。」說到這,左忠堂停頓下來,滿臉的苦笑:「我一直憋著向你道個歉!」
「為啥子向我道歉?」
左忠堂嘆口氣,用中央銀行處長加博士的水平提煉道:「在金融無序競爭的情況下,我也曾經迷失了自個兒!無意之中把自個兒變成了一個不仗義的市井之徒!怕別人說自個兒沒本事,怕別人超過自個兒,因此,就時不時的,不由自主地扮演了給你上眼藥、緊鞋帶的醜陋角色!現在琢磨一下,不但不值,而且汗顏哪!」
江莉莉倒被左忠堂的坦誠搞得不知所措了,趕緊拿話堵他的嘴:「我其實也是大大咧咧的脾氣,對您說的這些,不但沒心存芥蒂,甚至毫無感覺!」
左忠堂臉上的苦笑變成了淡淡的微笑:「這一點我相信,你雖然個性強,但絕對是一個仗義而善良的人。因此,我有一些事兒,才不得不特意告訴你!」
江莉莉看左忠堂那一張嚴峻的臉,就曉得他要說的不是好事,而且也不是小事!她的一對大眼睛默默地望著對面的三角眼,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
「阮大頭的錢,來路不正!立馬就要被查處了!」左忠堂開口說話了。可他這話,讓江莉莉聽起來,字字都有千鈞重!
江莉莉立刻一臉土灰,強打精神支撐著自己說話的中氣,可問話時,依然是有氣無力的:「早就證據確鑿了?」。
「這事兒,還沒執行,當然還算秘密。但不會再拖下去了!中央銀行與公安部門已經制定了打擊草根金融的行動方案,也許明兒個,也許現在,就要採取行動了!我還在試用期,他們沒讓我參加!我覺乎著,你與阮大頭雖然已經結為夫妻,但畢竟時間很短,公司裡的貓匿兒,他保準兒不會告訴你!他公司裡的事兒,你可千萬別再攙和!你可千萬別把自個兒陷進去!」
讓左忠堂和江莉莉都想不到的是,就在左忠堂話音一落的時候,北京市公安局的警車開動了,一路呼嘯著殺奔城南的野鴨湖!車上載著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和有張衝鋒在內的中央銀行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