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少?」老康問得心平氣和,他本來就欠了陌生人的,尤其是通過陌生人的訊息在五一支行獲得的那單保險業務。
陌生人突然嗚嗚咽咽地哭了。那哭泣之聲,通過話筒傳過來,依然悲悲切切,十分撩人心肺!
「你?這是……咋回事兒?」老康把自己外凸的眼睛驚得大大的,簡直是不知所措了。在他的腦海裡,這個陌生人一被假想成頭頂禮帽,眼戴墨鏡,強悍兇惡的大漢!大漢頂天立地,站要站得直,死也要死得像個樣兒,咋會娘們兒一樣,哭起來了呢!?
「他們……他們不讓俺考試?」陌生人突然傾訴一般地說,彷彿老康不是他未曾謀面的對手,而是他的父母師長或者摯友親朋一般!
老康張口結舌地問:「你……是個學生?!」
「俺這學期沒錢,學校競不讓俺參加期末考試了!」陌生人繼續控訴,哭的聲音卻越來越大起來。
「你是啥學校的?需要多少錢?」老康見陌生人的情緒這樣不穩定,聯想到以往他那時而陰險、時而真誠、神神秘秘的德行,推想對面的陌生人恐怕不是一個陰險狡詐之徒,更大的可能卻是一個精神自閉、感情脆弱的精神不太正常的青年人,甚至是未成年人!見陌生人只顧哭,就是不說話,心地善良的老康沒心思再想自己對此人的恩怨了,反倒著急起來。他本想大包大攬地幫助陌生人解決難處,但又怕被這個匪夷所思之人敲詐勒索,便試探著問:「說吧,你到底要多少錢?我都儘量滿足你!」
「借俺四千塊錢……行嗎?」陌生人終於停止了哭泣,試探著問。
聽對面這樣一說,老康開心地笑了。現在看來,雖然幫了自己一些小忙,但卻更多地是讓自己心煩意亂,甚至心驚膽戰的陌生人,明擺著是一個比自己還要呆的書呆子!本來自己就欠他的錢,他卻依然好著自己的面子,偏說要「借」!
老康用像大人對小孩兒一樣的語氣說:「那我就先給你五千!說吧,我到哪兒給你送錢?」
「野鴨湖!」
「野鴨湖到底在哪兒?你說了好幾次,我還真沒去過!」
「問你老婆不就行了嗎?」
老康不高興了:「老弟,你不是說換玩兒法了嗎?咋又提她?」
於是,對面的陌生人用從未有過的合作態度,向老康認認真真地描述了去野鴨湖的線路。老康終於聽明白了,順口說道:「正好,我還可以順路給人送一筆保險業務提成!」
「保險業務提成?」陌生人彷彿悟到了什麼,警覺起來,並一刻不停地問,「一定是一筆不小的錢吧?」
在老康趕到醫院之前,陪龔梅出院的人,當然是非譚白虎莫屬。雖然龔梅在慶功會上只是一時之間氣悶心兒地昏厥,雖然她只在醫院裡躺了一會兒就甦醒過來,但是,譚白虎依然為自己心中的美神所遭受的委屈而義憤填膺。仇恨像酒精一樣浸透了他的血液與神經,他咬牙切齒地發誓,不治一治阮大頭,放倒至大支行的任博雅,自己就不算個男人!雖然任博雅是自己的老鄉,也曾經多多少少地幫過一點小忙,但衝任博雅那不地道的為人,他譚白虎也只得再所不惜了!他盤算著,自己的最壞結果無非就是:舉起依然藏在地磚下的手槍,讓手槍裡剩下的四顆子彈,一顆留給自己,其餘的三顆,分別穿透阮大頭、江莉莉和任博雅的腦殼!!!
辦理完龔梅的出院手續,譚白虎攙扶著美女行長下樓,彙報時,卻是一副難以掩飾的惡狠狠,他說:「龔行,諸葛秀的第三副藥,我給扔了!」
龔梅立刻驚叫道:「扔哪裡啦?」
譚白虎不曉得龔梅驚詫的意思,鼓起自己的細眼睛,詫異道:「反正是魚死網破,隨便扔到咱們支行的拉圾箱裡啦!」
龔梅一聽,就陰沉了臉:「有你這麼做人的嗎?」
小職員急了,一張瘦臉第一回當著美女行長的面,拉得像驢臉一樣的長:「咋?姓阮的夥同姓江的狼狽為奸,這樣欺負我們,難道我還給老太婆送藥去不成!?」
龔梅一聲不吭地鑽進支行開來的汽車,臉上密佈陰雲,對司機低聲吩咐道:「回行!快!」
汽車從醫院開到支行只用了十幾分鍾,可這短短的十幾分鍾,在譚白虎的精神體驗中,卻彷彿長得有如幾天一般。因為,龔梅的臉一直像憋著傾盆大雨的黑暗的天,嘴也好像行將噴發的火山的口,一動一動的,卻又始終沒一句話說出來。
等司機為龔梅拉開車門,她跳下車,卻沒回她的辦公室兼臥室,而是直接奔向了辦公樓後面的拉圾箱。她用自己纖細的小手,在拉圾箱裡,翻來倒去地找著什麼,全然不顧拉圾箱的臭氣熏天。
譚白虎立刻曉得了龔梅的心思:她明擺著是找被自己扔掉的治癢藥!
譚白虎衝上去,攥住了龔梅的小手,又像憤怒又像哭地大叫:「龔行,您這是為了啥子嗎?」
龔梅白了一眼譚白虎,氣憤地甩開他的瘦手,把自己的小手重新放進骯髒的拉圾箱裡,翻來覆去地繼續尋找那被扔掉的治癢藥!
「阮大頭這樣耍我們!江莉莉這樣欺負你!可你……你卻還惦記著那個老神經病!」譚白虎說罷,氣憤地蹲下身,雙手抱住腦袋,拼命地抓撓著。
「躺在醫院那陣兒,我想到了死!」龔梅見譚白虎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就用平靜的語氣開了口,「我想,假如我起不來了,什麼存款呀,什麼業績呀,一切的一切也就結束了。這時,我就問自己,我的一生都做了什麼?我們千方百計拉存款,到底是為什麼?如果國家真的禁止了銀行之間的這種無序競爭,我們現在的工作,除了掙錢餬口之外,還有什麼意義?」
譚白虎見龔梅開始說話了,又是一副不找到那包草藥不罷休的樣子,就無聲地起立,再無聲地走近拉圾箱,用身體擠開龔梅,用自己的瘦手,很不情願地開始往垃圾的下面翻去。
龔梅把自己贓得看不出模樣的手,在土地上擦著抹著,繼續說:「我醒來的時候,突然想起老康的話:咱們真的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張錯幣!不能因為拉存款把諸葛秀的病耽誤了!人嘛,其實誰也不比誰傻,互相姦來奸去的,人生最後只剩下了一個無休止的爾虞我詐的爭鬥過程,還真不如那張不能花的錯幣有意義!」
「可,為商必奸的,是阮大頭和江莉莉!」譚白虎依然忿忿不平。但是,在龔梅的執著下,還是屈從了,終於把自己扔掉的藥,重新找了出來!
龔梅用自己剛在地上抹乾淨的小手,把被塑膠袋裝著的藥放到自己的面前,顧不得惡臭撲鼻而來,把佈滿泥土、泔水的塑膠袋一層層撥掉,發現裡面那用牛皮紙包裹的藥包,依然嚴嚴實實、完好無損!這時,她秀氣的臉上,陰霾沒有了,燦爛像明媚的朝陽一樣,重新照耀而來。她見譚白虎依然是一臉陰沉,就笑了笑:「我想,其實失敗也是一筆財富!既然我們已經失敗了,已經獲得了這筆財富,何必不把自己昇華成好人,還讓一個年老的精神病患者成為犧牲品,成為我們昇華成好人的累贅呢!」
譚白虎沒有龔梅這樣達觀,也沒有從失敗中完成思想的昇華,他瞥一眼美女行長,心裡默默而忿忿地埋怨著:「啥子狗日的錯幣、好幣的!你簡直就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女阿q!!」他的嘴上則氣哼哼地說:「也可能江莉莉就是這麼盤算的!要不,她就敢那麼囂張!?現在人家那一對狗男女,有可能正男盜女娼地偷著樂呢!!!」
龔梅卻一點也沒想到在譚白虎的心裡,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女阿q!她把自己心裡醞釀已久的一個以提高自身服務質量、增加服務手段來加強支行競爭能力的方案透露給譚白虎:「你給諸葛秀送完藥之後,就通知全行所有的人開會。少走旁門左道,廣開陽關大道,堅決不當錯幣,才是中國金融業的出路。套一句老話說,咱們已經到了非對過去的競爭手段進行徹底改變不可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