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古鎮新發現

錯幣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她男人呢?姓啥子?」

小老闆停下手中的活,思索著:「她男人姓馬,叫個啥子東西我還真的不曉得哩!」

「女人的兒子呢?叫啥子?」

小老闆回答得很乾脆:「馬苦苦!他這名字,好怪好怪否?」

譚白虎立刻驚喜了瘦臉,對龔梅小聲說:「原來,這家人的兒子就是上次來咱們銀行換錯幣、申請助學貸款的豁嘴大學生!」

龔梅早已經忘掉了這碼子事情,不是很上心地問:「最後,兌換錯幣和貸款的事情,怎麼處理的?」

「您不是說,不放這類貸款的嗎?您那天交待完了,我特意到左忠堂那裡去了一趟,把您的想法告訴他了!他還說,那錯幣比一般的錢還值錢呢!」

龔梅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沒支聲。其實,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很複雜。她對那張錯幣的價值是不是高於真幣沒有興趣,只是覺得按照銀行規避風險的原則,不給豁嘴大學生貸款的決定雖然沒半點錯誤,但是,面對著江南美景下這間破草房和破草房裡那一定是困苦不堪的兩個女人時,她忽然為自己的決定感到了汗顏和內心的酸楚,她彷彿感覺自己欠了這家窮人的良心債。這一對艱難活著的女人,可以捨棄自己的一切來支援馬苦苦讀書,而自己卻在國家政策准許的情況下,為了自己規避風險,竟不肯讓向馬苦苦伸出援助之手!她在心裡不斷地問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怎麼會做出這樣不盡情理的決定!?自己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鐵板一塊、不盡情理的人!」

「以後,我們支行也對真正的窮學生開辦助學貸款!」龔梅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聲調暗啞極了。

譚白虎猜到美女行長一準兒是觸景生情了,便終於聰明了一回,用事實來安慰自己心中的美神:「龔行,您甭為難!當時,您也不知道這個馬苦苦的真實情況!而且,馬苦苦後來,壓根兒就沒再來!」

小老闆見兩個外地人都動了惻隱之心,自己倒笑了:「要是這社會上的人都像你們二位一樣有同情心就好哩!聽馬苦苦的殘疾娘說,京城大學因為馬苦苦交不起學費,已經不准許他考試哩!你們想,一個學生連考試成績都沒有,還咋畢業?一個畢不了業的學生上大學,還有啥用?前幾天,看報紙上說,有個大學生叫馬加爵。因為自卑,犯了神經病,把同學殺了好幾個!馬苦苦這孩子,脆弱又虛榮,自卑得很,跟那個馬加爵差不多,是一個不是自殺,就是殺人的殃子!我看這一家人的辛苦,算是白費哩!」

龔梅終於沒有忍心去看馬苦苦的殘疾母親和七十多歲的姥姥。她不想把別人的困苦當成自己獵奇的材料;也不想通過當眾排出兜裡的一點兒人民幣而消除自己欠了豁嘴學生的良心債。當她遠遠地看著那間破草房的時候,彷彿已經聽到了兩個女人飢寒交迫的痛苦的呻吟;她忽然感到那兩個貧困交加的女人的靈魂,似乎正在那間毛草房裡升騰,她們變得異常美麗、異常高大,因為,她曉得,這是兩個為了別人的好日子,甘願讓自己下地獄的高尚的靈魂!在那個時刻,她的眼睛模糊了,淚水從那一對秀麗的杏眼裡,像腳下的潺潺小溪一樣,無聲地流淌出來。

就在那天的晚上,在垃圾場旁邊那間破草房下,藉著朦朦朧朧的月色,有人看到了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那個身影沒有敲響破草房的門,只在破草房下蹲了片刻,就像影子一樣,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第二天,雲霧鎮的大街小巷裡,流傳開了一個美妙而神奇的故事。說有一個仙女悄然下凡了,她長得嬌小玲瓏、美貌無比。她順著月光飄然而下,給雲霧鎮帶來了真情的關愛。她乘著月色的翅膀,給雲霧鎮最困苦不堪的一家人,給那一殘一老兩個老婦人,如雪中送炭一般地悄悄撒落了人民幣:一千元!

在雲霧鎮捱到了第三天,龔梅和譚白虎終於見到了土郎中馮瘸子。這個人間半仙的外形卻沒有半點仙氣,瘦小枯乾的身板兒,獐頭鼠目的長相,一口長而黃的齜牙咬在下唇上。他的皮膚呈古銅色,幾乎沒有一點兒皺紋,長髮茂密而油黑,像個道人一樣盤在頭頂,比他的老婆更難判斷年齡。

龔梅趕緊按照老康的書面材料,把阮大頭老孃的瘙癢症描述給馮瘸子聽。譚白虎倒是會開動腦筋了,將信將疑地問:「不號脈,能行嗎?」

馮瘸子不動聲色地閉目聽著龔梅的病情敘述,譚白虎疑慮的話音未落,就用一隻古舊的毛筆,在安徽土產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味藥方,對門口的駝背老婆招呼道:「他娘,抓藥!」

龔梅讒巴巴地望著藥方,遲疑著問:「這方子……」

馮瘸子立刻明白了龔梅的意思,打斷了她的話:「一副三包,只吃一副,可以好一個月;二副連著吃了,可以包好!俺給你們開三副藥,這樣即便是病人吃了一副之後,沒連著吃,再犯之後,只要再連續吃一回,也是可以包治的!」

龔梅聽了馮瘸子的話,彷彿感覺這個山野半仙已經真的鑽進了自己的骨子裡。她不遠千里來拿這味藥,不就是為了拿捏住阮大頭嗎?對於阮大頭這樣的老流氓,自己能夠讓其老孃一次就好徹底嗎?沒有存款入帳,沒有存款穩定在五一支行,當然不能!

她想到這裡,開始從心底裡佩服面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瘸子,以至於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譚白虎似乎並沒悟到馮瘸子的大智慧,也沒想到此時美女行長的心情,依然大大咧咧地嚷嚷著:「那不行!這方子我們得帶走!」

馮瘸子非常有耐性,不動聲色地勸解道:「不是老夫俺捨不得方子,是你們拿回去也沒啥用!同仁堂沒俺的藥,而且這方子除了俺老婆子,也沒第二個人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