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梅當然不曉得也想不到譚白虎心裡的小九九,見譚白虎額頭上窘出了細小的汗珠,便像母親,又像大姐一樣,嘆口氣,無比深沉地說:「小譚,你還年輕。感情的事情,複雜呀!一句話說不清楚!」
譚白虎聽自己心中的美神跟自己談感情,瘦胸裡藏著的一顆賊心不禁「砰砰」地狂跳起來,繼續紅著瘦臉,居然一時語塞,竟沒說出話來。
龔梅見譚白虎沒支聲,以為他已經把自己的話當成長輩的教誨暗記在心了,便從辦公桌前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準備給自己接一杯水,可按了幾下卻沒有水,瞥見門邊的水桶,突然想起了譚白虎要換水被自己呵斥出去的事情,明知自己不妥,可又不好意思現在就給這個小保安出身的小業務員道歉,只好溫柔了自己美妙的嗓音,問:「小譚,這幾天,你手頭有什麼事情嗎?」
譚白虎似乎沒聽到龔梅的話,卻在龔梅打水而無水的過程中彷彿找到了自己的價值,立刻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拔出了空水桶。帶著幾分歉意說:「龔行,我先給您換水!」
龔梅見譚白虎這樣一副傻呵呵的樣子,氣不得、腦不得的,想起在阮大頭危及自己貞潔的時刻,譚白虎突然出現、奮不顧身的樣子,不禁有了幾分感動。她這次沒高聲大嗓地呵斥,而是伸手攔住了譚白虎:「以後,這換水的活兒,是現任保安的事情!你的工資是保安的三倍,再管這事,簡直是浪費銀行資源!」
譚白虎被龔梅攔住了手,倒不知所措了,只得在一隻瘦瘦的大手裡纂著一隻空水桶的把手,木呆呆地站在龔梅的面前;他那一對細小的眼睛不敢瞧美女的臉,也不敢不看行長的臉,目光游離著,始終不曉得應該放在啥子地方。
龔梅在情場上一直屬於簡單而春風得意的人,本是飽漢不知餓漢飢的境界,當然體會不出只會意淫加暗戀之人的尷尬與齷齪,更是不會分出一星半點兒的愛意給譚白虎這個小可憐兒,甚至就連半句安慰或同情的話都沒有。她無聲而漫不經心地笑了,繼續著剛才的話題,親切地問:「小譚哪,你還沒出過差吧?」
尷尬的譚白虎不知其意,瘦臉依然紅著,回答:「是……龔行……我啥子地方也沒去過!」
龔梅重新坐回老闆椅裡,一邊低頭看著辦公桌上老康的材料,一邊繼續著和小職員譚白虎的對話:「明天,你和我去一趟安徽,怎麼樣?」
譚白虎聽說到外地出差,無異於像聽到派自己出國考察一般;再聽說要和美女行長同去,又無異於在出國考察的基礎上又聽到了獎勵美元一樣!他的尷尬立刻沒有了,代之而來的是眼前頓現了霞光萬道一般的燦爛和鼻前飄逸著玫瑰花一樣的芬芳,由於尷尬而尚未消退的一臉緋紅,又因興奮而加重了紅的顏色,他結結巴巴地點頭答應著:「成成成!!」只是他現在連自己都說不清楚,這結巴是由於緊張,還是由於興奮造成的。
「你也不問一下,去幹什麼?」
譚白虎結巴著回答:「您讓幹啥子,我就幹啥子!」
「這樣不對!你要學著多動腦子,這樣才能進步哪!」龔梅不是黑老大,雖然不喜歡左忠堂式的懷才不遇,但也看不上不假思索的一味愚忠,她希望自己的手下先有頭腦,再服從自己的領導。見譚白虎一副絕對服從的樣子,她嘆口氣,「我們到安徽找一個土郎中,叫馮百利,是個瘸子。只有他的藥,才能治好阮母的病,我們也才能控制住那個臭流氓!」
「難道這個馮瘸子是個半仙嗎?」譚白虎小心翼翼地問。
「也許吧!這世界上人類沒搞明白的事情,多著哪!」
由於美女行長的抬愛,譚白虎不但有生以來第一回因公出差,而且還第一次坐上了飛機。當飛機從跑道上急速滑行而後驀然升空的瞬間,譚白虎驚得心都要浮出嘴巴並隨飛機一樣升空了;當飛機進入平飛狀態的時候,譚白虎的手心裡,依然溼漉漉的全是冷汗,像剛捧過水一般;當空姐送來小點心之後,龔梅已經是一杯咖啡下肚、小點心全無的時候,譚白虎卻依然望著手中的食品,遲遲沒動嘴。
龔梅望著身邊的小職員,睜大了一對杏眼。她以為譚白虎暈機,便很關切地問:「怎麼?你身體不舒服?」
聽了美女的話,譚白虎彷彿如夢初醒,不覺一怔,趕緊把手裡的食品盒遞給美女行長,做出豪俠大度的樣子,說:「龔行,您吃!您吃!」
龔梅卻一副大惑不解地樣子:「我哪裡吃得下!」她由於整日圍著企業轉,北京市的大小賓館已經有如出門入室一般熟悉,為了讓企業滿意,什麼山珍海味沒陪著吃過。吃這些小點心對她來說,也是在飛機上閒得無聊,藉此打發光陰罷了。
譚白虎望一望被龔梅一掃而光的食品盒,以為龔梅客氣,便故作聰明地揭露道:「瞧瞧!您這麼快就吃光了!您明擺著愛吃!您吃!您再吃!」
龔梅看一眼譚白虎,推開他遞過來的食品盒,以玩笑的口氣說出了自己的實心話:「你不喜歡吃,也不能像我們家老康賣保險一樣,強行推銷、讓我的胃難受呀!」
譚白虎卻以為龔梅依然是客氣,便堅持著說:「您不吃,我也不吃,那不是糟蹋了嗎?」
龔梅見推託無效,便不經意地出了主意:「東西是人家的,胃可是自己的。東西又沒法兒帶,你實在不喜歡吃,就放椅子兜裡,讓空姐處理吧!」說著,見身前的衛生間沒人,就把一隻纖細的小手伸向譚白虎,說,「正好,我要去洗手間,要不我幫你送給空姐?」
譚白虎現在才發現美女行長原來真是這樣對待美味點心的,於是,把一對細小的眼睛睜得老大老大的,驚愕道:「您真要處理了它?」
龔梅無動於衷地點點頭。
譚白虎彷彿發現龔梅的小手是火鉗子一般滾燙的物件,趕緊把拿著食品盒的手縮回去,支支吾吾地說:「那,還是我自個兒吃了吧!」
龔梅不解地望望譚白虎,看他迅速地揭開食品盒的蓋,真的準備自己吃了,就搖搖頭,笑了笑,徑直去了洗手間。沒過五分鐘,當龔梅重新坐回座位上的時候,卻發現譚白虎並沒在吃什麼,他手裡的食品盒也早已不翼而飛了。龔梅以為譚白虎最終還是把食品盒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掉了,就不解地問:「怎麼?最後,還是想明白了?」
譚白虎點了點頭,沒支聲。
龔梅讚賞道:「這就對了!這就等於救了自己的胃!省了胃藥就等於省了錢!」見譚白虎一副低頭不語、不置可否的樣子,就接著問:「東西放哪裡了?」
譚白虎倒詫異了:「我沒扔啥子呀?」
龔梅又對譚白虎睜大了眼睛:「沒處理?那你剛才不想吃的一盒東西呢?飛啦?」
譚白虎見龔梅這樣問,剛恢復常態的瘦臉又紅了,老老實實地招供道:「我早就吃了!」
「可我走了沒幾分鐘呀!這麼快?」
譚白虎沒好意思支聲,瘦臉依然紅彤彤的。
龔梅忽然感覺,在身邊這個小職員的身上,似乎總有一種讓自己琢磨不透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越發詫異地問:「那裝食品的盒子呢?」
譚白虎的臉更紅了,紅的幾乎與豬肝別無二質。在龔梅眼光的逼迫下,他終於慢吞吞地從腳底下拉出了他的行李包,從行李包裡很不情願地拿出了一個空空的食品盒。
「你要它幹什麼?」龔梅驚異萬分。
譚白虎低著頭,活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點心,早就吃了;我以為這空盒,是可以帶走的!」
龔梅似乎曉得了什麼,趕緊把譚白虎手裡的空盒重新塞進他的行李包裡,小聲說:「這盒,飛機上沒說讓帶走,也沒說不讓帶!你裝著就是了,不會有誰說你什麼!」說著,她竟當著空姐的面若無其事地幫助譚白虎把一隻空盒子重新裝進了行李包裡。
飛機平飛了很久,譚白虎見龔梅一直閉目養神,沉默不語的樣子,便暗啞著聲音,小聲解釋說:「龔行,您不曉得。我家是個超生戶,孩子多,窮得您連想也想不出來。我打小開始,所有好吃的東西都捨不得自個兒吃,全拿給幾個妹妹吃了!」
龔梅心裡彷彿被譚白虎的話深深地觸動了一下,她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用玩笑地口氣反問:「這麼說,剛才我也享受你妹妹的待遇了!」
譚白虎自然曉得自己小職員的身份,慌忙解釋:「不是不是!好東西我媽吃了,我也捨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