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博雅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肉疙瘩,毫不客氣地脫口而出:「還有叫這種鬼名的?」
左忠堂見馬苦苦老實巴交的樣子,略略動了惻隱之心,和氣著口氣,問:「帶證件和材料了嗎?」
馬苦苦趕緊把早已經準備好的材料遞過去,紅著一張瘦瘦的小臉,低頭支吾道:「我媽是個殘疾人,沒工作。我姥姥一直臥床不起。我爸爸在北京是個看門的,都沒錢。可我……不按時交學費,學校就不讓考試,沒法子,我只好……」
任博雅不等馬苦苦把話說完,突然從左忠堂手裡奪過材料,一把塞給馬苦苦,一邊推馬苦苦出門,一邊不耐煩地說:「你到國有銀行去貸吧!我們這種股份制銀行不辦理這種賠本賺吆喝的業務!」
馬苦苦瘦小的身體被高大魁梧的任博雅壓迫出門。此時的馬苦苦一臉羞紅,可小小的眼睛裡卻流露著狼一樣兇狠的光,他依然不甘心地叫著:「國家有政策的,你們……」
等任博雅轟走了馬苦苦,左忠堂喝了一口水,腦子重新從對馬苦苦的那一點同情之中回到拉存款的問題上。他一臉勝算在握的神情,說:「在調到至大支行之前,我對我未來在至大支行的工作做了一回摸底調查。」
「這跟拉存款有關係嗎?」任博雅有點沉不住氣了。
「當然有關係!」左忠堂再喝了一口水,「我小姨子的丈夫的舅舅的妹妹……」
任博雅僅存的一點涵養已經消耗殆盡,他終於不耐煩了:「打住吧您哪!這都是啥亂七八糟的親戚,你快說咋樣拉存款得了!」
左忠堂見任博雅一副心煩意亂、心智不全的勁頭兒,心裡不覺一沉,暗暗叫苦不迭,心說:「這麼瞧著,這個任博雅不但是一個大草包,而且比那個龔梅還他媽的操蛋哪!龔梅多少還有一點領導的樣子,沒那麼多的私心,可這個任博雅卻整個一點市井之徒,完全是他媽的見利忘義之人!」但是,既然自己已經上了任博雅的賊船,也只得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了,於是,他的嘴上依然頗具耐心地說:「總之,我有一個挺遠的親戚,在阮大頭的公司上班。」
任博雅似乎聽出了一點兒意思,趕忙打斷左忠堂的話,問:「她在至大公司任啥職務?」
「就是一個小會計!」
任博雅大出了一口氣,又不耐煩了:「一個小會計,屁大點兒的事兒都做不了主,你還提她幹嗎?!」
左忠堂這次沒閒心喝水了,趕緊解釋:「我是沒指望她能幫著我做什麼!但是,她告訴了我一個資訊,忒重要了!她說:阮大頭有一個老母,年紀已經快八張了,是個神經病。為了治好將自己含辛茹苦帶大的老孃,阮大頭跑遍了全國各大城市,什麼大學附屬醫院、什麼醫療中心,卻連一個科學的解釋都沒踅摸到。因此,老孃身上的病也就成了一片陰影,成了阮大頭埋在心底的一個心病!」左忠堂見任博雅又要打岔,便不等任博雅開口,趕緊繼續說:「她還說,阮大頭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實是一個十足的色鬼加流氓!」
任博雅沒聽出啥感覺,還是打岔了:「我說左行長,一個人是好是壞,十個人有十個說法!你說這些,跟拉存款一丁點兒也挨不上邊兒呀!」
「您說得對!阮大頭是有色鬼加流氓的一面,可從我這親戚嘴裡,我知道了,阮大頭還有大孝子的一面哪!而且,至大投資公司的寫字樓,其中兩層的產權,是劃在他神經病老母名下的!」左忠堂不管任博雅怎麼不待見,只管加快了自己說話的速度,「現在,我們支行還沒確定辦公地點,如果我們把辦公室租在至大投資公司的寫字樓裡,一來可以讓阮大頭的神經病老母掙些錢,二來也能體現出咱們和至大投資公司共存亡的意思。你琢磨琢磨,咱們讓阮大頭當了一回孝子,再讓他享受了我們的近距離服務,還用愁他不把存款再放在我們這兒!」
「好!好!好!」任博雅終於聽明白了,白淨淨的大臉上立刻神采飛揚的,他一邊連聲叫著好,一邊蹦了起來,「這個主意沒治了!」
「我們甚至可以就此在北京市的金融界樹立一個就近服務於企業,銀企一家親的樣板行來!」
任博雅站起來,只跳了兩次腳,就又像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坐了下來:「只可惜,五一支行把協議都跟阮大頭簽了!現在咱們再這麼折騰,豈不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啦?!」
左忠堂見任博雅這一副弱智兒童一般的表現,搞不清自己是該氣還是該喜,忍不住笑了起來。
任博雅瞥一眼左忠堂,頗為不滿:「你笑啥?」
左忠堂心裡罵著任博雅弱智,嘴上卻換上了正面褒揚的詞彙:「我笑你太善良了!」
任博雅還沒傻到聽不出好賴話兒的地步,便沒好氣兒地表白道:「我瞧出來了,在你眼睛裡,善良就是愚蠢的代名詞!」
左忠堂怕任博雅不高興,趕緊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現在可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初級階段,什麼協議簽了,不可以撕毀呀?!」
「撕毀?」任博雅睜大了美女一樣的丹鳳眼,「那龔梅要是把阮大頭告到法庭上咋辦?」
左忠堂認真嚴肅地解釋道:「他們那份協議還能大過《商業銀行法》去?法律明文規定儲戶對自己的存款,有存、取的自由!那些協議說破天,也只是一份君子協定,完全是龔梅的一廂情願,根本就沒法律效力的!」
任博雅大叫一聲「好」,又站起身來,這一高興不要緊,忍不住對左忠堂說了老婆不讓他說的實話,「這麼瞧著,我老婆的眼睛就是毒!她說我要是在支行當一把手,就一準兒得把你弄過來!出謀劃策,業務把關,非你莫屬!現在一瞧,你果真樣樣都沒問題!」
左忠堂倒驚愕了,他現在也不知道任博雅的老婆是誰,更想不到任博雅挖自己過來,原來是他老婆的主意!自己在不經意之間,不幸淪落成石榴裙下的二把手行長!
望著左忠堂一副掛滿了驚愕的臉,任博雅得意洋洋地笑了:「有一回保險公司招聘,你是不是投了一份簡歷?」
「是呀!」左忠堂老老實實地交待。
「是不是有一個女經理,拉你去賣保險,說給你月薪六千元?」
「對呀!」
「你不但影印了學位證,還把收入證明也影印給人家了?」
「沒錯!」
「可後來,你卻沒去!」
左忠堂一臉慍色:「這家保險公司把我騙了!她們說有保底工資,可後來才知道那所謂的保底工資其實就是業務提成!賣不出保險去,一分錢也拿不著!尤其是那個惠總經理,一臉的小九九,我一看就挺煩!」
「你知道最先騙你的主兒是誰嗎?」任博雅眯起了自己的丹鳳眼。
左忠堂似有所悟:「原來她是你……」
任博雅大笑起來:「就是我老婆齊美麗!後來,她把你的簡歷給了我,跟我說:誰讓保險公司都是代理制呢,沒死工資,自然招不來你這樣優秀的人才!」
「我說呢!你在分行黨辦工作,怎麼就知道我要跳槽呢!」左忠堂沉吟著。此刻,任博雅夫妻的苦心在左忠堂眼裡,比龔梅耍盡花招的挽留更令他感動。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燒得好,既可以報答任博雅夫妻的知遇之恩,更可以使自己在至大支行立穩腳跟。左忠堂的心裡對這個道理是像鏡子一樣透亮的。於是,他說幹就幹,不等任博雅再吩咐什麼,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立刻就按照名片撥通了阮大頭的手機。
「該使用者已關機!」左忠堂無數次呼叫,無數次得到這樣的回答。他只得又撥通了阮大頭辦公室的電話,「嘟嘟嘟」的長音響了無數次,卻始終是沒人接。他只好又撥通了文才子辦公室的電話。
「文秘書嗎?」左忠堂現在的語氣可比在五一支行時熱情得多。
「您是……」聽文才子的語氣,分明已經把左忠堂忘了。
「我是左忠堂!五一支行那個老傢伙!咱們在野鴨湖,還一塊兒抓螃蟹來著!」
「噢,是您呀!您……」
「阮董是不是外出了?怎麼辦公室和手機都沒人接呀?」
文才子沉吟了半晌,一直沒開口。
左忠堂耗不住了,急不可待地問:「阮董出什麼事兒了嗎?」
文才子遲疑地回答道:「阮董從野鴨湖回來之後就病了。一臉的陰鬱,像變了個人似的!」
「哪兒不舒服?」
「也說不好哪兒不舒服,有人說,是上次去野鴨湖中了邪啦!」
左忠堂急了,想趕緊跟文才子說自己的事兒:「我琢磨著踅摸一下阮董……」
文才子支吾著敷衍兩聲,不等左忠堂再問什麼,就毫不客氣地趕緊把電話結束通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