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大鬍子之所以能夠成為現在的姚講師,據說是源於一起把大鬍子撞出兩米高、數丈遠的車禍。大鬍子自稱車禍之後,大難不死的他從天空中落下來的時候,就同時從天外獲得了大智慧。但是,據瞭解大鬍子底細的學員們說,原來這把大鬍子撞飛的人正是保險公司的惠總經理!老實巴交的惠總經理怕大鬍子訛上自己,只得以進為退地聘用了大鬍子,請他作了保險公司的帶薪營銷講師。好在大鬍子成了姚講師之後,也有如立地成佛一般,不但在保險公司進行了洗心革面一般的改造,而且把他詩人的激情、商人的狡黠發揮得酣暢淋漓,從而幹得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姚講師自然不會認出現在只是課堂上一名普通學員的原處長、博士加詩人:老康。他首先一改在圖書市場上的流氣模樣,代之以精神煥發的振作派頭,用他洪鐘一般豁亮的大嗓門,對全體學員叫道:「同學們好!」
由於老康是插班生,尚不知道這保險培訓中心的規矩,便只顧傻呵呵地端詳著大鬍子瞧,沒支聲。其他同學,包括老馬頭兒,卻突然齊聲高喊:「姚老師好!我愛保險!」而後,齊刷刷地「啪啪啪」鼓了三次掌。
同學們的精神頭更感染了大鬍子,大鬍子微笑著嗽一回嗓子,便開始傳道授業了:「司馬遷在《史記》裡為我們商人說過一句話:賺錢無罪,經商光榮!」大鬍子再嗽了一回嗓子,抑揚頓挫地朗誦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主,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老馬頭兒悄沒聲兒地嘀咕一句:「咋每天都要背這句話哩?」
大鬍子似乎聽到了老馬頭兒的嘀咕之聲,把嗓音提高了八度,像毛澤東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站起來了」一樣,慷慨激昂地宣佈道:「我為嘛每次講課都要先說這句話?就是告訴大家,賺錢正當,賣保險光榮!當今中國,經濟建設是唯一的中心,你拼命賺錢了,你人生的價值也就與國家的命運協調一致了!」
已經被大鬍子洗了腦子的學員們,立刻齊刷刷地「啪啪啪」鼓了三次掌,而後高呼:「我愛保險!」
大鬍子等全體學員的情緒都調動起來了,才轉入自己講課的正題:「昨天,我們已經講完了《員工激勵》。為嘛要進行員工激勵呢?嘛人知道?」
課堂上好幾個學員都齊刷刷地舉了手。大鬍子大手一指,選了一個最漂亮的女生,頗有指點江山的氣勢:「為嘛?你說!」
「因為賣保險的難度大,不進行員工激勵,就不可能造就一批不怕客戶拒絕,甚至不怕客戶厭惡的員工隊伍!」
大鬍子滿意地點點頭,同時用大鼻子志得意滿地「哦」了一聲,便又開始講課了:「這麼瞅著,大家昨天的課複習的不錯。我們今兒就開始學習:《客戶激勵》!」大鬍子轉身,在黑板上用龍飛鳳舞的狂草寫了幾個字:「讚美、信念!」
「為嘛要激勵客戶?就是要讓客戶有買保險的勇氣和信心!做嘛才能讓客戶有買保險的勇氣和信心?就是要通過兩個手段去激勵!嘛手段?這手段一,就是讚美!」大鬍子把黑板上的「讚美」用一個大大的圓圈圈起來,「嘛是讚美?就是讓潛在的受保人感覺自個兒是個成功人士。人人都喜歡被恭維,人類天性中最深刻的衝動就是脫離平庸,成為受人尊重的成功人士。由於只有成功人士才能買和多買我們的保險,因此,你的客戶感覺自個兒是個成功人士之時,也就是你的保險單成交的一刻!」
老康想起江莉莉對自己那番不斷的讚美,品味著自己已經甜蜜了許久的「成功人士」的感覺,不禁唑舌。心想:看來,自個兒又被大鬍子套進去了!只是大鬍子這次套自個兒的手段不是攤位,而是大美女江莉莉讓自個兒感覺「成功」的蠱惑!
大鬍子繼續傳道授業:「這裡有一個例子,可以很好地說明這個問題。夢幻支公司的江莉莉同學,為了開發客戶,不辭勞苦的幫助客戶運送圖書的同時,不斷對客戶進行‘成功人士’的激勵,最後感動了客戶,使該客戶在經濟並不富裕的情況下,依然接受了我們的保險理念,以成功人士的身份,一回就購買了分紅保障人壽險五單,她自個兒也一次性獲得佣金一千五百元!」
大鬍子的話把老康搞了一個大紅臉,心裡像是塞了一團亂麻,讓他不知道應該哭,還是應該笑。
大鬍子又在黑板上的「信念」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嘛是最好的推銷?」大鬍子轉過身,環視在座的學員。他突然發現了老康,大眼珠子盯了老康的臉,端詳了一會兒,大概還沒有確認保險班的老康是否就是給自己交了五百塊錢攤位費的詩人老康,就試試探探地衝老康一點大腦袋,說:「這位歲數大的同學,你說說,嘛是最好的推銷!」
老康以為大鬍子不但認出了自己,而且還恬不知恥地讓自己站起來回答問題,競憋紅了老臉,心懷幾許怨恨地說:「蠱惑人心!逢商必奸之道!」
此時的大鬍子已經確認現在的保險員老康就是過去的詩人老康,一絲尷尬的影子在他的臉上飛快地掠過,在同學們都對老康的回答感到莫名其妙的節骨眼兒上,他卻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臉上堆起了百分之百的笑容,頗為感慨地說:「老康同學說得也對!」
同學們見老康氣哼哼的話不但沒遭受姚老師的批評,反而得到了表揚,便都交頭接耳起來:
「賣保險也是逢商必奸?」
「保險公司更是逢商必奸!」
「無商不奸!千古老話,誰改得了?!」
大鬍子嗽嗽嗓子,以壓制大家七嘴八舌的交談。他大聲說道:「什麼叫逢商必奸?就是為了商業利益不擇手段!我們也不擇手段,也有一點點‘奸’的意思!可我教給同學們的,是盜亦有道!當然,就不能再用一個‘奸’概括,因此,我們不是奸商,!」大鬍子把眼珠子瞄準老康,問:「老康同學,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老康心裡嘀咕著:「不擇手段就不是完全的誠信,當然還是奸商!」但是,老實的他還是給了大鬍子一個面子,嘴上終於沒有再支聲,臉上也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大鬍子見狀,趕緊見好就收,繼續進行他的營銷理論了:「最好的推銷,不如引導消費,讓自個兒的產品升格為社會時尚!因此,我為人壽保險業設計了一個價值無法估量的推銷理念:‘當今中國的三大件:保險、別墅加汽車!’這無疑也是客戶激勵的治本之法!」
見課堂上有竊竊私語之聲,大鬍子躊躇滿志地笑談:「當中國人都把對新三大件的追求當成人生的奮鬥目標時,試問,我們排列在三大件之首的保險單,推銷起來還會像現在這樣困難嗎?」
回到宿舍,老康好奇地問老馬頭兒:「大爺,您這麼大年紀咋還來賣保險?」
老馬頭兒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喝一口用招待所的破杯子沏的招待所分配的劣質花茶,而後,長長地嘆口氣:「唉,就像大鬍子說的,現在賺錢是中心,沒錢不成呀!」
老康忽然感覺找到了知音:「男人沒錢更不成!」
老馬頭兒對老康的觀點沒有肯定,又嘆口氣,說:「當爹的沒錢才慘得邪乎哩!」
老康好奇起來:「咋?您家裡頭有困難?」
老馬頭兒終於踅摸到了發洩口,坐起身,聲音提高了八倍,頗為激動地說:「你說這叫啥世道!我兒子馬苦苦是豁子,明明考了個好成績,可好幾個大學愣是不要!結果,愣被作為計劃外招生指標,交了學校三萬塊錢贊助費,才入學!」
「真有這種事兒?您兒子咋能起這麼苦個名字!?」老康只從報紙上聽說過教育腐敗,可沒想到身邊還真有深受其害的人。
老馬頭兒更激動了,翻身下床,走到老康身邊,控訴一般地說:「更可氣的是,我家馬苦苦不但遭同學白眼,還日他孃的受銀行、學校欺負!國家開辦了助學貸款業務,可因為他是個豁子,銀行怕他以後找不到工作,愣是沒人給貸!每學期不交齊學費,學校就不讓他考試!不讓考試,苦苦咋畢業?苦苦不畢業,又咋掙錢、養家餬口!!??」
老馬頭兒的窘迫,倒讓老康對自己的一點不幸遭遇,頓感釋然。心想:自個兒再咋樣窮困潦倒,必然不是在生死線上掙扎。看來,不論男人、女人,對金錢的需要,第一位的是先要活著,而後才是面子。於是,老康對老馬頭兒同情地點點頭,安慰道:「那您是應該來賣保險!」
「好在我每天看大門也不忙,業餘時間打打公家的電話,多掙幾個錢兒!為了讓苦苦這孩子活得像個人唄!」
老康為老馬頭兒的愛子之情,有了幾許感動,真摯地許願道:「如果我真發了六千塊工資,首先從您這兒買保險!這樣,您每年就可以提走一千八百塊錢了!」
聽了老康的話,老馬頭兒的臉上只是在一瞬間顯露出了一點兒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喝了一口劣質茶沏成的水,又嘆了一口氣:「我覺著,苦苦已經被欺負成神經病了!這小子,整天介二二乎乎的,有時候,想自殺;有時候,想殺人。他總是想出人頭地,一門兒心思地要幹一番大事業,可現實卻是……唉!只怕是這賣保險的錢,也救不了苦苦的難呀!」
老康好心提醒道:「前兩天,我聽廣播說,有一個叫馬加爵的大學生,一連殺了幾個同學,是心裡變態所致!你可得開導好你的兒子!」
老康的話音未落,他的手機響了。那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又用他那特有的攏不住音的聲音,把電話打了過來:「康處長,你在哪兒呢?」
老康既想結束通話電話,又想聽,二者混合之後,便化作了語言上的沒好氣兒:「你又有啥訊息?說!」
陌生人快樂地笑了。那笑聲在老康聽來,像冬天裡烏鴉的「呱呱」之聲。之後,陌生人說:「你老婆在野鴨湖,又和人幹上了!」
老康沉默了,心裡像塞滿了陰沉沉的烏雲,壓迫得自己幾乎喘不過大氣來。
「怎麼?你不來捉姦了?」
老康嘆口氣,有氣無力地回答:「我在保險公司的培訓中心呢!」
「咋?你不在北京?反而跑那兒去了?」
老康只顧嘆氣,沒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