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全是錢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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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龔梅再次摔門而去的背影,瞧著江莉莉一對無辜而驚愕的大眼睛,老康沉思默想了,他繼而得出了結論:女人沒有錢不成,男人沒有錢更不成;金錢對女人來說,是幸福;金錢對於男人來說,無疑就是生命和尊嚴。自己目前尷尬、潦倒的處境,說來說去,都是金錢惹得禍。與其說,以一個窮光蛋的幻想做水中撈月的美夢,倒不如與時俱進地成為一個富翁,用財富的積累和金錢的自主分配來實現自己真實的人生價值!老康下了決心,他要徹底放棄水中撈月的詩歌,棄文從商,投身到現實生活攫取金錢的商場洪流之中去。

江莉莉把老康的想法帶給了自己的領導齊美麗,商場老手齊美麗則立刻從老康的身上嗅到了金錢的味道。於是,齊美麗以其剛升任的保險公司夢幻支公司經理之尊,主動給老康打來了電話,伸出了一根美麗的橄欖枝:「康迎曦同志嗎?」

「我是。」老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目前,除了保險推銷員江莉莉,他沒有和老婆之外的任何女人有來往。

「我是夢幻支公司的齊美麗。」齊美麗以為自己大名鼎鼎,一報家門,老康自會頂禮膜拜。

「齊美麗?有一點兒耳熟……」老康卻根本不知道齊美麗為何方神聖。

「我是江莉莉的領導,你的保險單上曾經出現過我的名字!」齊美麗面對呆頭呆腦的詩人只得自報家門。

「您找我……」老康詫異著,忽然擔心老婆龔梅是否到保險公司告了江莉莉的歪狀,便故作聰明地為江莉莉辯解,「你們的江莉莉同志,服務規範,很不錯的!」

齊美麗見老康一副呆頭呆腦的德行樣兒,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趕緊解釋道:「江莉莉跟我說,您現在倍兒想踅摸一份工作?」

老康頓了頓,支吾道:「是有這想法。」

「您能不能到我們夢幻支公司來一趟,我覺乎著我們這裡有您很大的事業舞臺!」

「賣保險?我拉不下那個臉來,我感覺自個兒不太……」老康倒不是謙虛,逢人便講保險好的事情,老康自認的確幹不來。

「您曾經是成功人士,您現在是成功人士,您將來也明擺著是成功人士!」齊美麗的熱情幾乎從電話聽筒裡飄蕩過來再融化了老康沮喪的冰冷之老心。

「保險公司真的有適合我的崗位嗎?」老康開始動心了。

齊美麗繼續熱情洋溢地開導老康:「我們專門為像您這樣的成功人士設計了一個光彩發展計劃,您一來,就可以作到業務經理一級。業務經理可是我們的二級業務幹部呦!」

老康還有一點兒躊躇:「聽說保險公司是代理制,沒工資呀?」

齊美麗用鐵一般的控制力感染著老康:「您說得沒錯,江莉莉她們剛開始就是沒保底工資,但是,保險公司為了發展,也要不斷吸納您這樣的成功人士加盟,沒有底薪,怎麼能吸引您這樣的成功人士來嘛?因此,在光彩發展計劃中,所有入選人員一水兒都有底薪,而且我現在就可以透露,您的底薪是每月六千哪!」

齊美麗的感染力有如太陽光一樣把老康冰冷的心融化了,他幾乎興奮起來,馬上答應了:「行呀!我立馬兒帶著我的學位證、任命書過去面試!」

齊美麗煞有介事地補充一句:「還要帶上您的收入證明呦!年薪不足六萬的主兒,是不能應聘業務經理的!」

齊美麗的這句叮囑像刀子一樣直刺老康的軟肋:他現在不要說年薪六萬了,連負六千也不到呀!

齊美麗彷彿在電話對面感受到了老康的難堪,溫暖的話立刻傳過來:「您把存摺影印件帶來就成,去年的也成!」

齊美麗有意把「去年」兩個字說得很重。也正是這兩個字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撈起了險些為收入證明而作了癟子的去年的處長:老康同志。

老康的面試是由齊美麗親自帶領著到上級公司進行的。面試官競是北京分公司的惠總經理。惠總經理苗條得像根麻桿兒,一對高度近視的眼睛,小而圓,且炯炯有神的。他透過近視鏡片,望著比自己年長十歲的老康,驚異地問:「您曾經是中央銀行的處長?」

老康平靜地點點頭。

「您還是一個博士加詩人?」惠總經理繼續驚詫。

老康又點點頭,不過這次是面露尷尬之色的。他不清楚惠總經理的「詩人」之稱,是恭維,還是譏諷。詩人之路的落敗讓他自己都對「詩人」這個詞,是褒義,還是貶義,已經把握不準了。

惠總經理高度近視的眼睛,忽然變得目光犀利了,他懷疑地直視老康,用尖細的嗓音一針見血地問:「您為嘛放著中央銀行處長的職務不做,而偏偏要到保險公司來賣保險?」

老康被惠總經理直視得臉色微紅,他沒想到自己棄之如蔽履的職位在惠總經理的眼裡卻是那樣的至高無上,那樣的份量沉重!老康有一點兒糊塗了:難道真的是自己的價值觀出現了問題嗎?

「我感覺此生能做成點兒啥,可那個位置又讓我做不成啥!於是……」老康停頓了一下,又老老實實地交待,「不甘心哪!」

惠總經理好長時間沒開口,低頭把老康的簡歷檢視了一遛兒夠,那份專注,那份認真,似乎在老康簡歷的字裡行間裡,依然隱藏著嘛秘密一般。沉默讓老康坐立不安,脊樑骨淌汗,就在老康感覺自己沒資格到保險公司拿這六千塊錢的節骨眼兒上,惠總經理終於開口了:「夢幻支公司的任何一員,不管是業務經理,還是業務總監,首先是一名普通保險推銷員,而後才是管理人員。不知道您對這種落差,有沒有思想準備?」

老康為了獲得男人尊嚴的基礎――金錢,有意把自己兒時在農村的貧困包裝成苦大仇深:「……我小時候啥苦都吃過,是穿著膠皮褲,站在水田裡學習外語的!……」最後,他態度堅決地對惠總經理表了紅心:「我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孩子,一定要忘掉自個兒曾經是啥幹部,堅決以空杯心態,從一個保險推銷員開始做起,在保險公司幹出自個兒的一番事業來!」

「前不久,也有一個在讀博士來應聘,這主兒臉上的皮膚挺黑,好像姓左,培訓只聽了一個小時就跑了!最後競說我們是騙子,寧可自個兒白扔了二百塊錢培訓費!」惠總經理依然望著老康的眼睛,「賣保險,美譽度不高,是事實。你是目前我們保險公司素質最高的被面試者,希望你把賣保險的工作堅持下去,千萬別成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主兒!」惠總經理以這樣一句話結束了面試。

終於,老康的面試在惠總經理將信將疑的眼神里勉強通過了。在門外等候的齊美麗像老康一樣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太棒了!那你就參加我們的保險代理人培訓班吧!」

江莉莉也高興了,因為按照規定,老康每賣出一單保險,她都能以介紹人的身份,按照保險額提取百分之六的佣金!在老康小學生一樣揹著行囊,坐上保險公司開往遠郊培訓中心大巴車的時候,江莉莉含情脈脈地送給老康一句話:「多跟培訓班的姚老師學習,他一定會讓你豁然開朗的!」

來到培訓中心招待所的宿舍,房間裡已經住了一個老頭兒。此人五十多歲了,個子不高,一臉的褶皺與滄桑,一副受苦受難、沒有文化的樣子。

老康詫異了:「您也是光彩發展計劃的學員?」

老頭兒堅定地點點頭:「我已經聽一天課了。」

老康繼續詫異:「您也是齊美麗經理帶著,到惠總經理那兒面試的?」

老頭兒點點頭,疵牙笑了,頗有幾分得意地說:「惠總經理對俺的面試,只用了一分鐘。他還一個勁兒地攛掇俺說,俺身邊都是大款,作賣保險的工作,最合適!」

聽老頭兒這麼大的口氣,老康想自己是個博士、曾經的中央銀行的處長,才和他同住,料定此人定會是一方神聖,便努力把自己的身體縮小,謙虛謹慎得以至謙卑地問:「您是……」。

「俺姓馬,大家都叫俺老馬頭兒,是至大投資公司看門兒的?」

「您?是看門兒的?」老康還不知道龔梅正對至大投資公司發動著一輪緊似一輪的存款公關,只驚詫與自己為伍者竟然是一個為企業看門的小老頭兒!而且,通過惠總經理的面試關比自己還順利!他真不知道保險公司的所謂光彩發展計劃會是一個啥樣的用人計劃了!?競把他這樣一個博士加詩人、曾經的中央銀行處長和為企業看門的老頭兒攪和到一塊兒了!立刻,老康把自己已經縮小了的身體重新復原,他的臉上佈滿了陰霾的疑雲。

「您也是業務經理?」老康問。

「齊美麗說聘俺為業務主任!這業務主任聽說是在業務經理的下面。除了自個兒賣保險,還要發展五個下線哩!」

老康聽老馬頭兒說其職位在自己的下面,心裡才稍顯平衡:「啥叫下線?」

老馬頭兒沒想到對面這個看起來像個大知識分子模樣的主兒,竟然對啥是下限都不摸門兒,索性沒立馬兒回答,喝了一大口水之後,才解釋道:「就是你發展的保險推銷員!俺們除了要推銷保險,還要拉人進來,幫著你賣保險,只有完成了賣保險和拉人的計劃,才能拿到底薪和提成哪!」

老康這才明白了齊美麗六千元底薪的含義,於是又好奇地問老馬頭兒:「您的底薪多少?」

「齊美麗說是給俺兩千!還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哩!」老馬頭兒神神秘秘的樣子,彷彿洩露了保險公司啥大秘密一般。

雖然老康在保險培訓班裡,沒發現一個像自己一樣的博士,甚至沒發現幾個正規的本科生,而更多的人都是像老馬頭兒一樣的退休職工和社會閒散人員,但是,他還是很欣喜的,因為,他終於又有組織了。

老康發現江莉莉推崇倍至的所謂姚講師果真就是訛走他五百塊錢的詩人:大鬍子!只是現在的大鬍子已經一改以往的邋遢,不但大鬍子沒有了,還把原來的披肩長髮像個道人一般地盤在了頭頂,平添了幾許智者的模樣;不但像保險公司的高階僱員一樣西服革履,而且還在自己的白襯衣上,闆闆正正地繫了一條大紅色的領帶,卻顯出一副不中不洋、不俗不仙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