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莉莉不但是老康見過的最漂亮的保險推銷員,也是一個有生以來對他最熱情的豔麗女孩。
豔麗的江莉莉不但要上門為他設計人壽保險計劃,而且還想詩人之所想,急詩人之所急,竟幫助他把只賣出一本的詩集,從甜菜園圖書市場一本不少、連呼哧帶喘、原封不動地搬回了家!這可把老康美壞了,美得像枯木逢春一樣,心裡、心外都笑開了花。
在春天一般讓人舒服、溫馨的大美女身邊,老康已經忘記了自己經濟的拮据,竟然望著江莉莉一張嬌豔的大臉蛋兒,置自己羞澀的錢囊於不顧,像在中央銀行當處長時一樣豪情萬丈起來。他一拍胸脯,獅子大開口般地決定道:「小江,你說吧,你讓我買哪種保險,我就買哪種!」
江莉莉是一個心裡、心外同樣陽光的女孩。她自打一見到老康,自然在心裡就認定老康是自己一個最理想、最可靠的高階客戶,也自然認為這單業務手拿把攥一般穩固,自己在保險公司的飯碗也自然不會再飛,因此,她不慌不忙地幫助老康把最後一包詩集搬進了家門,聽老康說出自己最需要聽的話,卻沒像老康以為的那樣,孩子一般地蹦起來,更沒急不可待地收錢、開單子,而竟像沒聽見他的慷慨承諾一般,沒有回應。
她在老康家的門廳只轉了兩個圈,突然,滿臉的疲憊一丁點兒也沒有了,陽光一樣燦爛的大臉蛋兒全部鋪滿明媚的朝陽,她豐滿而線條清晰的嘴巴張開了,大叫道:「哦!難以置信!這哪裡是詩人雅居呀,這跟藝術博物館一模一樣嘛!」
老康本是以一個俗人之心來猜度江莉莉的,他已經以忘我的熱情對江莉莉的要求獅子大開口地滿足了,他不知道江莉莉為啥還要這樣恭維自己。他捫心自問:「我早就把她最需要的東西交出去了嘛,她還需要啥呢?」
「哦!意想不到!你們家屋子裡為啥子還有樓梯呀?」江莉莉見到了門廳天井傍的躍層。好奇讓她的大眼睛更明亮,柴禾妞兒的本色也在此時此刻暴露無遺。
老康不覺得有啥奇怪:「這不就是普通的躍層嘛!」
「哦!大開眼界!你為啥子有這麼多石頭?」
老康也被江莉莉的土氣逗樂了:「那不是普通的石頭!是硯臺?」
「目不暇接!要這麼多硯臺幹啥子用嘛?」
老康被江莉莉這簡單而直白的話問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啥用?沒用!我只是喜歡收藏一些不值錢的玩意兒而已!當處長那陣子,經常宦遊全國,每到一處就買一處的硯臺。」
「哦!你的書好多呀!琳琅滿目的兩層樓,所有的書架,全部滿滿當當的!」
這時,老康才忽然有了幾分得意:「金融與詩歌,我通了兩門,不就靠這一點兒書嘛!」
江莉莉明媚的大臉蛋兒上忽然飄來一片雲,她忽閃著柴禾妞兒才有的純真的大眼睛,開啟輪廓清晰的嘴唇,露出一口整齊而潔白的牙齒,用依然清亮的嗓音問出了柴禾妞兒才能問出來的問題:「為啥子沒看到您的手稿呀?我思量,它不應該被束之高閣,而應該妥善安置在啥子地方吧?!」
「手稿?」老康的老臉在江莉莉燦爛的陽光照耀下,立刻變成了紅彤彤的西紅柿,彷彿感覺被吹上天的自己突然因為自己千瘡百孔的醜陋而洩了氣,忽悠悠地落入了沒面子的地界,尷尬地支吾著:「我又不是啥名人,留手稿幹啥?全用計算機打啦!」
江莉莉依然大眼睛裡四射著天真無邪,一邊為老康著急,一邊為老康主持公道:「您為啥子這麼說嘛?您為啥子不是名人呢?您現在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不可企及的!您要知道,我上大學的時候就思量著,只要我今生今世能發表一首詩,哪怕只有四句話,就是死了,我也死而無憾!我也算不是王小波筆下的‘沉默的大多數’了!」
江莉莉的認真讓老康內心的尷尬消失了。他的內心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自我膨脹:難道自己不是成功人士嗎?與文學青年江莉莉相比,自己是在大出版社已經出了詩集之人!與金融圈的保險推銷員江莉莉相比,自己曾經是中央銀行的大處長!像江莉莉這樣曼妙之大美女,要混到自己現在這一步,恐怕也難咧!於是,老康真的開始以成功人士自居了。他現在已經忘記了自己乾癟的錢袋,成功人士的感覺頓然漲滿了他的身心,而且在他身心的每一個角落,這感覺都成長得踏踏實實、無怨無悔的!
老康真心地笑了。他從江莉莉的臉上吸來了燦爛,他從江莉莉的青春裡感染了活力,他還感覺出了人生從來沒感覺過的歡娛與輕鬆。他忽然找著了兄長般的尊嚴,有如老師對自己才被啟蒙的學生一樣,詼諧著說:「人生如跑百米欄,一首詩只是一個欄。要破紀錄地跨到終點才行呀!當然,我早就摔倒了,只是還不至於死,要暫時做稻糧謀而已!」
江莉莉聽了老康深奧的詼諧,突然陰沉了自己美麗的臉。她當然最不喜歡,也最不願意聽到康詩人說自己不成了,因為保險公司的營銷策略已經明明白白地講到了,就是在推銷保險的過程中,除了激勵自己以外,更要激勵客戶,而且有幾分激勵就有幾份保險單!於是,江莉莉繼續對康詩人激勵道:「康老師,我覺得您矯枉過正,謙虛得有些虛情假意!」
老康詫異了,以為自己啥地方讓江莉莉不滿意了,趕忙追問:「我?有一丁點兒虛偽?」
「是呀!您口口聲聲說您在做稻糧謀,可您卻有這麼大的一個家,家裡還有這麼好的擺設,沒有一百萬是下不來吧?這些,我一輩子也是可望不可及呀!這不是虛偽是啥子嘛?」
老康趕緊以不惑之年的人生感悟解釋道:「人對窮困的感覺不一定是衣食不足,而主要是怕現有生活水平的下降或喪失!我的稻糧謀當然就是要維持我的家,讓我的擺設不至於被拍賣呀!」
江莉莉點點頭,似懂非懂地附和著:「您真深奧!這又是一句詩!我一定要銘記在心!」說著,她真的煞有介事地拿出了一個小本,開始記了。
老康趁江莉莉記自己語錄的時候,心裡又冒出一句不工整的哲理詩:
「人要謙虛進步,
要與強人為伍;
人要自滿快樂,
就與沒心沒肺的美女相處!」
瞧著眼前對自己崇拜倍至的江莉莉,咂摸著自己心裡哲理的話,老康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聲。
「康老師,您笑啥子嘛?」豔麗的柴禾妞兒忽閃著美麗的大眼睛問。
老康當然不會把肚子裡的警句告訴江莉莉,趕緊嗽了嗽嗓子,支吾道:「沒笑啥!沒笑啥!」
江莉莉似乎悟到了啥子,美麗的大臉蛋兒上飛來一小片緋紅,她有一點兒羞澀的問:「我像不像劉姥姥進大觀園?您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土老冒兒’?」
老康不笑了,他不但自己永遠不會這樣說江莉莉,他也不允許任何人用這樣粗俗的語言汙辱身心俱美的江莉莉。「聽誰這樣說你了?」老康問,話語裡帶著真心的忿忿不平。
江莉莉羞澀的一笑,小聲裡帶著謙卑:「你們城市裡人,嘴上、心裡,還不都是這樣瞧我們這些土裡刨食之人!」
老康一副凜然正氣,慷慨激昂道:「我也是農村的!我咋就沒聽說過啥‘土老冒兒’不‘土老冒兒’的話!」
「千真萬確?您也是農村出來的!?」江莉莉的臉上早已經是多雲轉晴了,「那,您就是我此生學習的榜樣、奮鬥的目標!」
江莉莉話音未落,精巧的雙頻手機卻悅耳地奏響了《歡樂頌》。
「是小江嗎?」老康聽得出,對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姚老師!」江莉莉的眼睛裡泛出了喜悅。
老康自己都不知道為啥,瞧見江莉莉眼睛裡的喜悅,自己的一顆老心裡卻立刻塗抹上了許多陰影。他竟莫名其妙地問:「是你男朋友嗎?」
江莉莉立刻對老康擺擺說,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則繼續對著手機說:「姚老師,您有啥子事情嗎?」
「聽說,你要到甜菜園圖書市場運書?!那兒我熟,我幫你拉得了!」對面的男人說。
江莉莉甜美而陽光地回答:「謝謝姚老師,我們早就安營下寨啦!」
「嘛玩意兒?」
「我們已經拉回來了!」
男人問:「是嘛人嘛?讓您這樣上心!」
老康感覺這聲音有一點兒耳熟。他的一顆老心莫名其妙地酸溜溜的。
「我的客戶!」江莉莉依然陽光燦爛。
「呵,你行嘛!瞧起來,保準兒是個大客戶!!」對面的男人頓了一下,「小江,晚上有時間嗎?我請您喝咖啡,帶手兒幫您約見幾個作家!」
江莉莉瞧了一下自己腕上的塑膠小表:「都快八點了!恐怕今天沒有閒暇了,客戶的單子我還沒出哩!」
「行嘛!那就改天吧!」對面的男人說罷,就主動掛了電話。
見老康瞪著一雙莫名其妙的無神大眼虎視眈眈地直視著自己,江莉莉朗聲笑了,解釋道:「保險公司新聘的培訓師,據說原來也是一個大名鼎鼎的詩人!時運不濟的時候,也在甜菜園苟且偷安賣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