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走在社會邊緣的詩人

錯幣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大鬍子爽朗地大笑了幾聲:「我早瞧出來啦,找不著自我,不知道自個兒是幹嘛的,你和我一個路!」大鬍子只笑了幾聲,大嘴巴忽然合攏不笑了,一臉地晴轉陰:「唉!我原來的女人,也他媽不是好玩意兒!」

見大鬍子像失了水的草,陰沉下去了,老康的內心忽然找到了一點兒平衡,立刻把自己變成陽光雨露下的向日葵,居高臨下地盯視著衰草一般的大鬍子那烏雲密佈的臉,學著大鬍子的天津腔,高聲反問道:「嘛?橫是嫂夫人有外遇吧!?」

「嗨!我外出採風那陣兒,這玩意兒居然在自己個兒的家裡,招來一個闊佬兒,給我做了一頂綠帽子!」大鬍子痛苦的回憶著。

老康畢竟是個善良之人,他不好意思再追問了,望著大鬍子的鬍子,想不起安慰的詞,也說不出幸災樂禍的話。

大鬍子嘆口氣,用一隻肥大的拳頭痛捶了眼前的一包書,嘆道:「唉!離吧!掰了好!詩人愛空想,女人愛錢財。詩人是一陣風,女人卻是一片雲。這風和那雲,永遠是兩個勁兒!」

老康趕緊也感嘆道:「本來是先有女人,才有詩人。沒有愛情,哪來的詩歌?可現在的社會,都物化得畸形啦!」

大鬍子像打蔫的草又滋潤了水,精神一恢復就又鼓起了眼珠子:「你這話聽著,還他媽是在寫詩嘛!」

老康見大鬍子一副熱情、豪爽的樣子,趕緊藉機倒出自己的心聲:「所以我琢磨著趕緊把詩集低價賣了,換一丁點兒錢花。也算實現一丁點兒自我價值嘛!咋樣?您能不能幫幫我,能不能進點貨?」

大鬍子見老康談起了生意,立刻從對女人的詩興感嘆之中重回現實的金錢世界。他這次沒有驚歎出「嘛玩意兒」的口頭語,而是眼珠子一轉,再轉,蔌地起身,趕緊把老康拉進攤子裡,按住老康的肩膀,迫使其重新就座。之後,他壓低聲音,從人生最宏偉處、最制高點忽悠(注:地方話,意為:蠱惑)老康:「你的心思我門兒清!你橫是琢磨著以文強國,弄不好還想以詩歌啟迪國民吧?!」見老康想再謙虛、再客套,大鬍子則再按一下老康的肩膀,索性不讓老康開口,繼續勾勒起老康高尚的內心世界來,「我還瞧出來了,你琢磨著在此生,幹一丁點兒能留下聲音、名聲的大事情。我原來也是詩人,我原來也是這樣想來著。可後來不但跑了老婆孩子,最後連自個兒都吃不上飯了。一個五尺高的漢子,解決不了溫飽問題!寒磣哪!最後,只好和你走相反的路,與時俱進、棄文從商了!」

「詩集是不是忒不好賣?」老康見大鬍子頗為推心置腹,自己也像落水的主兒遇上了救生船,更感覺親切起來,就趁熱打鐵,問起了他最忐忑、最關心的問題。

見老康一副認真、嚴肅的神情,大鬍子的眼珠子重新轉了幾轉:「甭聽他們瞎咧咧!好不好賣,關鍵是瞅誰賣!」

老康高興了。他突然感覺和大鬍子相見恨晚了,不禁興奮地問:「那,大哥,您進我一些詩集吧?」

大鬍子拍一下老康的肩膀,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又轉悠幾下眼珠子,做出處女一般的矜持狀,就是不開口。

老康見狀,以為大鬍子為難,就懇求道:「老弟我有一個感覺,就是沒錢要受老婆氣!最近,我的手頭又緊,所以……」

大鬍子點點頭:「你說那些我都門兒清,我就是這麼過來的!」

「那,您能不能先進一丁點兒?一百本也成呀?」

大鬍子陷入了沉思,撿一個小石頭在地上划了一會兒莫名其妙的圈圈點點,而後才自言自語地說:「直接進你的貨吧,我一時還真沒有資金。給你代銷吧,還真佔我的地兒。」

「就四折進,一百本也不過幾百塊錢嘛!」

「幾百也是錢哪!足夠我再活一個月啦!」

老康失望了:原來大鬍子說了半天,都是在拿自己開涮、瞎掰扯!彷彿大鬍子像這個救生艇,見死不救地拋下自己獨自逃逸了一般,老康的臉上掩飾不住地陰沉下來。

大鬍子見了,料定和老康談生意的最佳火候到了,趕緊一刻不停地說:「不如這樣得啦!」

老康見大鬍子有些回心轉意,臉上立刻多雲轉晴,趕緊追問:「您說!」

大鬍子忽然站起了身,拍一下老康的肩膀,熱情地說:「誰讓咱們都是詩人,誰讓咱們都走這根筋兒來著!這樣吧,你在我這兒,自個兒賣!」

「我自個兒賣?」老康詫異了。

「你自個兒賣最好!」大鬍子攛弄著,「一來你可以自個兒感受一下嘛叫市場,二來你好知道讀者待見瞧嘛玩意兒,三來你以後才知道自個兒應該寫嗎嘛!」

老康躊躇了:「可你這攤位也不大呀!」

大鬍子笑了:「我這攤兒每月租金三千塊,您要願意呢,就湊一個份子,每月交一千塊,算你有三分之一攤位,如何?」

老康更躊躇了:「詩集到底好不好賣嘛?我能賺回這攤兒錢嗎?」

大鬍子摟了老康的肩,像老鷹捉住了一隻小雞:「嘛玩意兒?批一百本出去,四折,你還收回七百四哪!橫是連你自個兒都沒信心,那你還印那麼多詩集幹嘛嗎?」

被大鬍子這一將,老康那早已經被老婆壓迫到爪窪國(注:古代地名,喻為遙遠而子無虛有的地方)去的男人勁兒終於又回來了:「成!那就試試!明兒個我就來!」

大鬍子高興了,一手拍著老康的肩膀,一手豎起大姆指:「這才有一丁點兒處長的樣子嘛!」

老康也是說幹就幹,立刻把手頭上帶著的幾本詩集像對待自己的獨子一樣,小心而麻利地放在了大鬍子攤位的顯要處。見著戴眼鏡的走過來,猜定是文化人,他也忘了啥是面子,更不知道啥叫羞怯,扯著嗓子一通招呼:「快來看,快來瞧,新出版的《老康詩集》。老康其人,是陽春白雪,也是下里巴人哪!」

經過這一通吆喝,雖然應者寥寥,也沒賣出一本書去,但老康似乎找到了自我,骨子裡的雄心壯志像枯木逢春一般,一點兒一點兒地在恢復,內心深處也重回了春天,充滿了快慰、欣喜和生機。

圖書市場收市的時候,大鬍子拉住了一把一臉喜悅的老康:「我說嗎來著,你行嘛!」

「試著來!我就不信沒文化的主兒能幹好的事兒,我就幹不好!」

大鬍子見老康一副雄心勃勃的樣子,嘴上和心裡都笑開了花。他把一隻大手伸到老康眼前,食指和拇指使勁撮著,粗糙的皮膚相磨,發出「沙沙」的聲響,見老康始終是一副熟視無睹、若無其事的勁頭,他終於開口說話了:「錢!您得先交五百塊呀?」

「錢?啥錢?」老康滿腦子的計劃經濟,思維還在國有企業的供給體制上滑行,一時轉不過悶兒來。

「嘛玩意兒?橫是您忘了每月一千塊的攤兒費?」大鬍子鼓起了眼珠子,眼仁足有康熙通寶那般大。

「先交呀?」老康詫異了。

「先交五百。兩個星期後再交另外的五百!」大鬍子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書已經開始賣了,感覺也找到了,不交錢連老康自己都覺乎著不在理。於是,他只好故作大方地從錢包裡排出五張大票,一手把錢遞與大鬍子,一手趕緊把錢包塞進口袋裡。他倒不是怕大鬍子搶劫,而是他覺乎著丟人,因為,排出那五張大票之後,錢包裡已經只剩下毛毛角角的小票與硬幣了!他現在只有坐公共汽車回家的資本,連最便宜的計程車都打不起了。

就在老康告別了大鬍子,走出圖書市場的大門時,他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了一下。扭頭一瞧,卻是在圖書市場裡早先遇到的那個上海老太太。

「阿拉有事情要提醒儂的啦!」上海老太太一臉的神秘。

老康詫異了:「您?要提醒我事兒?」

「姓姚那大鬍子把儂吹成大詩人了嗎?」老太太詭秘地擠咕兩下老眼。

老康含糊著:「他?他是對我的詩還有我寫詩的事兒很認同!」

「他是騙儂的呀!他是讓儂拿鈔票出來的呀!」老太太急赤白臉地顛起腳尖,把嘴巴咬著老康的耳朵,說:「儂千萬不要跟姓姚那大鬍子拼攤的呀!」

「為啥?」

「儂應該曉得的呀,儂的詩集不會有銷路的!拼攤,不是要把鈔票白白扔給大鬍子的呀!」善良寫了上海老太太一臉。

老康把對上海老太太的不肖掛在臉上,他對自己的詩集依然信心十足:「不會吧?」

「大鬍子一定把儂當成二五眼的呀!」老太太因為愛護詩人,竟有些發急,尖了老嗓,一針見血道:「大鬍子剛來這裡時,也是被一個壞小子騙著拼攤的,結果他的啥子《姚鬍子詩集》一本沒有賣出去,攤位費卻交了上萬塊的呀!儂是詩人的啦,應該曉得的,從古到今,無利不起早、逢商必奸,這裡都是奸商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