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生的價值,什麼自我的實現,其實沒有錢,什麼全都是扯淡!沒有哪個時刻比現在更讓老康明白理想的虛偽和金錢的重要了。也沒有哪個時刻,更像現在一樣讓老康感到自己的無能、無用。因為,他需要錢,卻掙不來錢,而且還在不斷地賠錢。
最最讓老康痛心疾首、失魂落魄的是,他現在才知道,在當今中國,他所崇尚為聖潔之物的詩歌,卻早已經淪落為讀者無人問津、作者無病呻吟的無聊、閒散門類;詩歌之對經濟社會不但不再崇高,而且已經變得可有可無;詩人之於經濟社會,已經滑向了社會的邊緣,「尊敬」與「高雅」也早已經被「譏諷」和「無用」所取代。他負氣辭職後,沒有踏入生財之道,卻又不幸落入了一個寒酸得讓俗人鄙夷的行當!光寒酸,他是可以快樂忍受的,但是,投身於無關社會痛癢的行當,他的人生價值又從啥地方體現出來呢?他辭官從文的意義又在啥地方呢?
他苦苦思索著,卻始終痛苦地不得其解。
在古老的京城,有一個叫甜水園的圖書批發市場。這裡聚集了中國從事圖書生意的人。從「天上人間」回來的翌日,老康手持自己裝幀精美的《老康詩集》,便趕到了這個圖書市場。當然,來的時候,他還是躊躇滿志的,以為自己的詩集雖然不至於把古老北京搞個洛陽紙貴,但也不至於血本無回。
「哥們兒,要嘛貨?」門口有一個大鬍子攤主,主動和老康打招呼。
老康見此人留著披肩長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的勁頭,大鬍子遮掩下的大嘴巴里吐出一口地地道道的天津話,料定是個不足為伍的地痞之類。於是,他便裝作沒聽見此人的話,沒瞧見此人的招呼,頭也不抬地徑直走進了圖書市場大廳。
大鬍子只是咧咧嘴,自我解嘲地搖了搖大腦袋,並沒計較老康的冷漠。
一直在中國社會里高高在上地居於領導崗位的前康處長是不會一下子就學會營銷的。他可著圖書市場轉了兩個圈,卻發現,這裡除了印質低劣的汪國真盜版詩集之外,就真的沒發現一本詩集!
老康終於找到了一個瞧起來面善的攤主,站了下來。他把自己的《老康詩集》託在掌心,舉在眼前,目視攤主,卻不知道怎樣開口。
攤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見老康一副傻兮兮、木呆呆的樣子,笑了。她帶著濃重的上海腔,問道:「說話好不啦!儂是買書還是賣書的呀?」
一提到「買賣」兩字,老康彷彿當眾露出了自己的白屁股,紅了老臉,再僵持了片刻,之後,他才不得不支吾道:「賣!不知道您進貨嗎?」
老太太很熱情:「儂應該曉得的呀,阿拉是作買賣的呀,當然是又買又賣的啦!」
老太太的一句話似乎使老康豁然開朗了,原來自己心目中高深莫測的所謂文學藝術,在這裡竟這樣的簡單:低價進來,高價出去,而後錢就賺出來了!
「十八塊一本的《老康詩集》,您啥價能進?」思想一通,老康說話也就有底氣了。
老太太接過《老康詩集》,一雙粗糙的老手,書裡書外地摸了幾下,再單手把書顛了顛,隨意翻開幾頁,瞧了瞧,連聲肯定道:「紙好、印刷也好,阿拉曉得的啦,準是正版的啦?」
「還是作家出版社出的哪!」老康提醒道。
「儂有多少貨?」
老康一聽老太太問自己的貨,頓時感覺自己詩集的銷路有門兒,馬上如實報來:「三千冊?」
老太太瞧一眼老康,再翻開書的扉頁,看一眼作者像,睿智地笑了:「儂是個大詩人嘛!」
老康終於在圖書市場裡找到了一點兒被尊重的感覺,心靈深處彷彿燃起了一朵燦爛的火花,立馬兒謙虛道:「不敢,不敢!」
「儂花多少錢買這個詩人的名呀?」老太太繼續一副睿智的模樣,嘴角上卻掛著庸俗地微笑。
老康聽了老太太這樣的問話,感覺彆扭,心裡那朵燦爛的火花也立刻熄滅了:怎麼剛剛被抬上詩人聖壇的自己又被老太太莫名其妙地拉下來了呢!?自己要實現人生價值的壯舉,在老太太的眼裡咋就成了花錢買名的玩樂呢?但是老康畢竟是詩人老康,他沒發火,還是一絲不苟地說了實話:「連書號再印刷,五萬塊進去了!」
老太太豔羨地咂咂佈滿皺紋的嘴,恭維道:「儂北京人就是會玩的啦!買個詩人虛名還花五萬塊呀!乖乖,阿拉上海人沒儂這麼大方的啦!!」說著,把書還給了老康,準備走開,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
眼見著生意要黃,老康急了:「大媽,您能不能進貨?啥價格肯進呀?」
老太太見老康一副焦急的模樣反而詫異起來了:「儂不是想玩玩、再到圖書館捐捐的?」
此時的老康雖然臉紅,但態度異常堅決:「我要賣!市場經濟了,我也得掙錢哪!不掙錢,不但無法生存,也不能體現我這詩歌乃至人生的價值呀?!」
「儂是賣的?儂也要掙錢的噢?!」老太太的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驚異,又重新走回來,再次拿起了《老康詩集》,「定價一十八塊一本呦!成本是五萬。儂應該曉得的呀!儂全部零售出去,也是不賺錢的啦!?」
老康拿出壯士斷腕的勁頭:「我半價給您,也算揮淚大甩賣,咋樣?」
老太太突然沒了笑容,那張佈滿皺紋的嘴抿得緊緊的,態度異常堅決地道出了市場經濟的一個真理:「阿拉不作詩集的啦!沒一個人要買的!沒人要買的東西,就是廢紙的啦!」
無論老康咋樣死磨硬泡,老太太連給老康騰一點兒地方搞搞代銷都不肯。最後,老太太為了脫身,便眨著狡黠的老眼,指點道:「阿拉告訴儂說吧,門口有一個擺攤的,是個大鬍子,他姓姚,姚文元的姚,據說也是詩人哩。儂去找他問問好不啦?!」
「門口的大鬍子?」老康傻了眼,原來老太太建議他找的就是剛才被自己認作天津地痞的那個人!
為了生計,為了他的人生價值,瞧在錢的份兒上,老康雖然步履沉重,雖然內心忐忑,但還是夾著自己的詩集,匆匆來到了大廳門口。
「哥們兒,您進嘛貨?」大鬍子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老康對自己的不恭,又主動和老康打招呼,「陽春白雪,下里巴人,連帶著《湯加麗人體藝術》,我這兒嘛玩意兒都有哇!」
「您進詩集嗎?」老康以為大鬍子每天不知道要瞧多少人的臉色,大概早已經把自己剛才的不恭忘了,便也沒繞彎子,試試探探地直接問。
大鬍子笑了:「您是詩人?自打您哪一進這屋的門兒,我就瞅出來了!」
老康自知大鬍子還記著自己剛才的無禮,不覺把自己變成了一隻正打鳴的老公雞,窘紅了老臉,一連聲地喔喔著:「哪裡,哪裡,寫著玩!寫著玩!」
「寫著玩就對了!您哪,這就比我強呀!」大鬍子很友好,從攤位後面遞出一個很破爛的圓凳,讓老康坐,「老哥兒您不嫌棄,坐這兒,聊聊。」
老康半推半就地坐了,把自己的身體儘量地縮小,像一隻乖巧的小貓咪,以期博得大鬍子的好感。大鬍子接過老康手裡的詩集,像敲響了一口寺廟裡的洪鐘,高聲大嗓道:「嘛玩意兒?老哥您玩的不賴嘛,都玩到作家出版社去了!」
「自費書!瞎蒙!瞎蒙上的!」老康繼續謙虛著。
大鬍子瞧著《老康詩集》的作者簡歷,突然更高聲地大叫起來:「嘛玩意兒?您還是中央銀行的處長哪?」
「曾經是。」
「嘛玩意兒?您還是個金融學博士!」
「也曾經是。」
「嘛玩意兒?」大鬍子眼珠子不停地轉悠,大腦也保準兒在急速地思索著,「你橫是犯了嘛事兒吧?」
「咋可能!」老康立刻坐直了身子,舒展開了自己的筋骨,立場堅定地否定,「我是看不順眼官場上的一套歪風邪氣,感覺沒啥前途,才棄官從文的!這些可是有案可稽的!」
「嘛玩意兒?作官沒前途,寫詩就有前途?你的腦子橫是熬漿糊了吧?」
老康見大鬍子眼睛越瞪越大,聲音越來越高,感到極為不快,便把心一橫,起身,準備走人。大鬍子急忙跑出來,按住了老康:「再聊聊,我們再聊聊!」
老康索性一針見血了:「我這詩集,你能不能進貨?」
一聽老康這麼說,大鬍子剛剛恢復正常的眼珠子又鼓了起來:「嘛玩意兒?你辭職寫詩,就為賣詩集?」而後,把眼睛盯視著老康,「弟妹沒跟你離婚嘛?」
老康先在心裡平衡了一下「綠帽子」與「離婚」對於自己面子損害的孰輕孰重問題,而後,他索性狠狠地說:「早就離了。」反正現在的老康已經不再感到窘迫了,索性也來了逗悶子的勁頭。
「嘛玩意兒?橫是你們早就掰(注:地方話,意為:分開)啦?!」
老康索性沒支聲,又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