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上人間」里正快活著的人們,除了酒色,現在又有了新的談資。
阮大頭已經是酒過三巡,紅了大臉、紅了粗脖子,也紅了一對大眼珠兒。這酒勁兒一上來,就不需以跳舞的幌子來掩飾自己的行為了。阮大頭索性用大手直接拉了龔梅的小手,像是玩笑,像是請教,熱情而親切地提出了問題:「龔行,你幫我出出主意,這二個億美元如果給你,怎麼玩?」
龔梅是個什麼沒見過的女人?在阮大頭的酒興上,自然沒作淑女狀收回小手,她當然怕掃了阮大頭的興。什麼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當下中國已經加入wto、金融殘酷競爭的形勢下,連手都不肯讓人摸一下的美女行長,還怎麼獲得商機和利潤?
「存我們五一支行不就行了嘛!」龔梅用特女人的聲音說。她的臉因為酒精的作用白裡透粉,真就像夏日裡、綠水中,飄浮著的水蓮花一般的嬌羞。
譚白虎瞧著阮大頭手裡的美妙小手,連嚥了幾口唾液,應和道:「存銀行生息,隨時提取,沒有風險!」
「小文子,你說呢?」阮大頭問文才子。
文才子眨著詭眼,終於作了一條黃花魚,把自己溜進角落,避開矛盾的中心,支支吾吾地沒吭聲。
大眼睛小姐爭先恐後地開了腔:「炒股票!夠作莊的份兒啦!」
陪文才子的小姐是個單眼皮,也不甘示弱,很在行地反駁:「美元只能炒b股!可中國的b股呀,一丁點兒也不硬,老是挺不起來,沒勁兒透啦!」
阮大頭聽了小姐的話,忍不住會心地壞笑起來。
龔梅沒明白阮大頭笑什麼,一本正經地說:「股市風險大,看準了可以少做一些。大錢嘛,當然只有存我們五一支行。我不但給您生息,而且,還能給您再派生出人民幣貸款來,讓您再用人民幣進行二次投資哪!」
阮大頭和三位美女外加兩個後生又喝了一杯酒,碩大的腦袋仰在沙發柔軟的後背上,紅紅的大眼睛往著天花板,故弄玄虛地開了口:「龔行說得對。兩位小姐說得也不錯!」
大眼睛和單眼皮幾乎同時說:「感情!甭總以為我們沒文化!現在幹我們這一行的,也與時俱進啦,也要大學生啦!我們還有學士學位哩!」
阮大頭坐起身,眼睛盯住龔梅,那四射的目光宛如章魚伸向美食的觸角,一副神秘、貪婪的臭德行:「記得小時候瞅過一個美國電影,叫《百萬英鎊》。一個窮人撿到一張百萬英鎊的支票,這個窮人的命運立馬兒就改了。圍繞著他,便上演了一齣又一齣的鬧劇。現在,我的至大投資公司來了二億美元,我突然感到,我只當是那個撿錢的窮小子,雖然命運還沒發生什麼大的變化,可我周圍的主兒,早就開始演鬧劇啦!」
龔梅聽阮大頭這樣說,便吃了心,心裡一沉,開始感到不自在起來。如果換上別人,如果換上其他場合,心高氣傲的她早就會一氣而起,佛袖而去,她才不跟眼前的無恥男人扯這個哩個愣(注:地方話,意為:莫名其妙之事)呢!但是現在,她沒有。她不但沒發脾氣,反而對阮大頭越發地殷勤。為了能讓阮大頭的二億美元成為自己支行的現實存款,為了可觀的利潤,為了行長的位子,她依然強打著精神,讓自己美麗的笑臉繼續水蓮花一般地開放著。她趁阮大頭起身倒酒之機,趕緊收回了自己的小手。當著譚白虎的眼睛,她當然要儘量給自己留著行長的尊嚴;當著三陪女的面,她也要儘量保持著自己職業婦女的氣派。
「我的龔行!我告訴你吧,連我都沒想到,這兩個億美元竟能培養出好幾個行長哪!」阮大頭突然發覺自己手中那軟玉幽香美人手沒有了,立刻起身,對龔梅發動心理攻勢,詭秘地起膩道。
「美元還玩出銀行幹部來了?」龔梅此次倒真的詫異了。
「是呀!」阮大頭起身,把大眼睛盯住龔梅,繼續起膩,「有一個姓馬的,自稱是速發銀行的分行行長,說他們銀行居然要為我的公司專門成立一家新支行,叫什麼速發銀行至大支行!」
一直沒支聲的文才子終於說話了:「北京的所有銀行幾乎都來找過我們。有幾個原來在銀行作一般幹部的主兒透露說,只要阮董有一個存款的承諾,就可以被他們的分行任命為支行的一把手!」
「呦!當行長這樣容易呀!那我們倆也甭作三陪小姐,去當行長得了!」兩個三陪女幾乎異口同聲地嚷嚷起來。
讓三陪女取得了心理優勢,讓自己頗感自豪的行長位子變得一錢不值,龔梅很不痛快。她說:「銀行是一個高風險、知識密集型的企業,怎麼可能這樣胡來!」
龔梅不假思索地反駁,一來打擊三陪女,繼續維護自己職業婦女的尊嚴,二來以求自己在對至大投資公司拉存款的問題上儘量佔領有利地位。但是,雖然嘴上這樣說,可她的心裡曉得:當下中國的銀行,金融產品都一樣,利率又被中央銀行限制得死死的!怎麼競爭?只有爭關係!只有靠人脈做業務!如果三陪女真有十幾個億的存款,當然也可以當行長,至少也可以當副行長!看來,阮大頭已經懂得利用銀行之間的無序競爭來使他的公司有利可圖了!
阮大頭似乎瞅出了龔梅的心思,用一隻大手拍了拍龔梅在自己身邊晃來晃去的秀腿,打氣兒一般地說:「當然,幹什麼事兒都得有個先來後到的!五一支行是找我聯絡的第一家銀行,我當然要和龔行永遠地合作下去!」
龔梅也得理不饒人,見縫就插針,阮大頭話音未落,她的酒杯已經舉起來了:「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阮大頭連帶著文才子也欣然舉杯,就在三人酒杯碰響的時候,龔梅突然沉下了秀氣的臉,擲地作金石聲:「我們獨家合作,絕不反悔!」
阮大頭沒有猶豫,連聲稱好:「我本來就沒幫助其他銀行培養行長的義務嘛!不過……」
龔梅曉得阮大頭要和自己談價錢了,生怕這個醜陋的男人開口就要出天價,讓自己無力斡旋,正準備巧與周旋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劇烈的敲門聲:「咚!咚!咚!」聽這聲響,不像是用手敲的,倒像是用腳踹出來的。
譚白虎離門最近,急忙起身,推門一瞧,外面卻沒有人。再向外探頭張望,只見一個矮小的男人的身影正越來越快地逃走,那男人回頭的瞬間,譚白虎發現他帶著一個碩大的白口罩,那口罩幾乎遮住了他整個的臉。
「誰?」阮大頭問,聲音裡有幾許難以掩飾的驚恐。陸衛國遞過來的那個訊息,已經成了他的一塊心病。這心病像一片難以抹去的陰影,壓抑得他敏感而多疑。
「沒瞧清楚。」譚白虎回答,無意間瞥了一眼美女行長。他發現龔梅此時一臉的陰沉,悻悻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剛才的敲門聲真的讓龔梅心裡一沉,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因為,家裡那位曾經的處長、現在的詩人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打電話了。一刀兩斷不是老康的風格,藕斷絲連、惹事生非才是他詩人的品質。這種男男女女的場合不正是老康大發醋意的沃土嗎?難道老康能老實巴交地一直呆在家裡,不雞鳴狗盜地跟蹤著,找這種機會和場合挾私洩憤一下?
其實,龔梅的感應是對的,老康真的已經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