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哪個狗日的丟了槍?

錯幣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美女行長在小保安的幫助下從車位裡倒出了車,才走出幾米就又把車停在了譚白虎的身邊。她放下車窗,對外邊的他吩咐一句:「你們可給我清醒著點!在北京搶銀行的,也不是一起兩起了!」

「搶銀行?」譚白虎學著古裝戲裡小太監對待慈禧老佛爺的德行,躬著乾瘦的身子,連聲說:「不能!不能!不過……」

龔梅見了小保安這副奴才相,像嚴冬裡撒來了一縷斜陽,紅唇上綻放出了一絲笑意。可譚白虎的一個「不過」立刻又讓她的笑容凝固,而後消失了。

「不過什麼?」

「剛才有一個大學生,拿了一張錯幣來兌換。順便還問起了辦助學貸款的事兒!」

「錯幣?什麼錯幣?」

「一張百元大票,那阿拉伯數字的一百愣是並列著印了兩排!」

「拿櫃檯上給他換了!」龔梅麻利地脫口而出,「貸款是怎麼回事?」

「這學生是京城大學的,好像叫什麼馬苦苦,想辦助學貸款,卻是一副鬼鬼祟祟的德行!」

「馬苦苦?怎麼叫這麼個不吉利的名?我不是早就說過嗎?這種費力不討好的貸款,一律不放!讓他找國有銀行去!國有銀行舒舒服服地吃官飯,就應該負擔社會的這種責任!」龔梅痛快地甩出一句話。

「不過,」譚白虎躬著的背像秋天裡一隻掛滿豐碩穗子的紅高粱杆兒,依然沒伸直,「我已經告訴他,那錯幣,咱這兒不能兌了!貸款的事,我倒覺得他挺可憐的!是個豁嘴!」

不滿像一縷微光映現在龔梅的臉上,她瞥了一眼小保安,吩咐道:「錯幣,人家下次來,一定要給換!你也沒理由不給換!而貸款,越是兔唇越不能貸!一個豁子,畢業了找不到工作,貸款怎麼還?我這是辦銀行,是企業,又不是開福利院!」

小保安見美女行長態度堅決,就趕緊謙卑著自己的嗓子,附和道:「成!如果這豁子趕上上班時候來,我跟櫃檯上的人說!堅決不貸!」見美女行長依然看著自己,他趕緊又補充了一句:「他再拿錯幣來,立馬兒就換!」

龔梅剛要升起車窗,忽然想起了什麼,關切地甩下一句話,撂給了譚白虎:「趕明兒,你也可以學點業務了,拉存款去!其實沒什麼難的,跟有錢的主兒搞搞關係,你一個大小夥子,又有大專文憑,足夠了!」

龔梅不等小保安再說什麼「感謝領導栽培」之類的小話,轟一腳油門,白色本田便帶著一路的鳴叫,飛一樣地開走了。

譚白虎在夜幕裡眺望著,直到美女行長的車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看不到半點尾燈的光亮了,才咽一口口水,轉過了身。

聽美女行長說讓自己學點業務、准許自己也去企業拉存款,他的心裡像放了一個節日裡才能夠放的大煙火,赤、橙、黃、綠、青、籃、紫,頓時同放光明,心裡心外都燦爛極了。

由保安員到拉存款的業務員,對譚白虎來說,無異於人生的一大飛躍。他從進入五一支行的第一天就期盼著這一時刻!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希望在脫離農門之後,能夠出人頭地呢!只是他不曉得,美女行長今天的豁然開恩,是他對她一直卑躬屈膝加暗戀的原因,還是他不斷地找在分行有個閒散位置的老鄉任博雅說情的結果。

他透過玻璃門的反光,照見自己骨瘦如柴的小身板,咋樣瞧咋樣覺乎著今天的自己豁然高大起來。他偷偷地按按肚皮前的鐵傢伙,再用乾癟的瘦手呼嚕一把沒肉而多稜、方而瘦的臉,壓低嗓音叫道:「狗日的,老子終於有出頭之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