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秉京結束通話電話,臉上僵硬,嘴上卻陰森森地笑了。他立刻給田晴發了個簡訊,讓田晴安排男孩兒們按照計劃立刻出發。
黃海市是一座依山傍海的城市,東面是海,西面是山,市中心就建設在海與山之間廣闊的平原之上。
這天一大早,黃秘書和江副總就開車一輛偷來的半新半舊的捷達車來到了黃海市的山區。他們在山路的一個拐彎處停了車。這裡路勢坡度很大,車頭的前面便是數十米之下的黃海江。江副總下了車,躲在了路旁的樹林裡,車上只有黃秘書,悠閒地點著了一根菸,慢慢地吸起來。他們按照張秉京的設計,已經做好了最充分的準備,準備在這裡對已經成為田晴眼中釘肉中刺的崔大衛再下毒手。
崔大衛是早就門兒清自己個兒的危險的,但是,他在與於欣在營業廳裡見面那天,於欣那句毫不客氣地直言:“我覺得您特可憐。您容忍大魚吃小魚,也甘心啃滓泥,就是不肯為了黃海銀行的榮譽大膽地站出來,哪怕是作出一點點犧牲”,刺激了他,他從此彷彿豁然開朗一般地準備換一個活法了。自從他向田晴、張秉京開口要錢並屢屢得手之後,就已經對自己的訛錢行動合計過許多次了,最後他決定繼續幹下去。特別是他從農村回來之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個兒的這個訛錢行動不但不齷齪,甚至還有了幾許英雄的色彩。他突然意識到,如果自己真的為此死了,自己的死也不是窩窩囊囊的,而是充滿英雄式的悲壯的。到那時,於欣這個80後小美女,一定不會再冷眼看自己了,一定會說自己個兒是個男人,是個好人了!
崔大衛是打計程車趕往西部山區的。險峻山路兩旁的山峰,依然被鬱鬱蔥蔥的樹木覆蓋著,山的那份濃綠與腳下靜靜流淌的清澈的溪水,使他感覺放鬆,他甚至有了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了。車子走在幽雅、寂靜的山路上,他感受著那份靜,感受著那份綠,還有頭頂的碧空,一切都是清澈而又透明的。山峰頂上一株株高大的樹木,傲然地佇立著,像是在昭示著大自然的不凡與偉大。他突然感覺自己個兒,置身在這樣的景緻中,彷彿很渺小、很渺小。塵世的一切,在這份潔淨中,也貌似早已逃遁得無影無蹤了。
見了遠處停在路邊的半新不舊的捷達車,崔大衛猜想,那應該是黃秘書的車了。他撥通了黃秘書的手機:“您在哪兒眯著呢?”
此時的黃秘書,已經從車的後視鏡裡看到了遠遠地順著山路爬上山來的計程車,料定崔大衛到了。他的心緊張起來,趕緊推門出車,一邊用顫抖的手指對隱藏在樹林裡的江副總做了個ok狀,一邊對著手機,結結巴巴地喊:“就在拐彎的路邊上等著呢!白色的捷達車!”
崔大衛招呼計程車司機在已經站在路邊的黃秘書身邊停下來,而後慢吞吞地鑽出車,諂笑著問黃秘書:“咋著?田總真不行了?都開破捷達了!”
黃秘書心裡惡狠狠地嘀咕著:“不開破捷達,我怎麼送你去嗝兒屁拉稀呀!”嘴上卻沒搭理崔大衛,直接遞給計程車司機一張百元大票,想趕緊打發計程車司機走人。司機按照計價器收了費,把找回的零錢準備遞給黃秘書,黃秘書不屑地指指崔大衛,崔大衛趕緊上前一步,把司機找回的錢收了,裝進自己個兒的褲子兜裡,臉上嬉皮笑臉的,嘴上連聲嘀咕著:“夠意思、夠意思,一會兒有黃秘書您送,回城的打車錢,我也剩了!”
黃秘書彷彿是已經上了戰場計程車兵,沒有了退路,他的心現在開始平靜了。他鄙夷地吸吸牙花子,懶得再跟崔大衛廢話,沒搭理崔大衛,直接指指車。
崔大衛似乎明白了黃秘書的意思:“成成成!咱們車裡把事辦完了,趕緊回去!”
黃秘書現在早已經把崔大衛看成了一堆死肉,用手抓住崔大衛的胳膊,連哄再拉地把崔大衛推上了捷達車的駕駛員座位上。
崔大衛詫異著:“咋?讓我自己個兒開車?”
黃秘書趕緊陪著笑臉,敷衍道:“哪裡哪裡,我把錢放副駕駛位置上,不是寬輟嗎!”
而後,黃秘書敏捷地從捷達車的後備箱裡取出個皮箱子,繞到副駕駛員的位置上,拉開門,把皮箱放在副駕駛員的坐位上,開啟了皮箱,露出裡面擺放的齊刷刷的百元大鈔。
崔大衛的一張老臉上,立刻喜不自禁地笑開了花。他用一雙老手,胡亂摸了一把皮箱裡的錢,而後陰沉了老臉,詫異地問:“不對吧?這55萬,一個小皮箱就裝滿了?”
黃秘書惡狠狠地笑笑,按早已經準備好的套話支應道:“這是20萬!您一邊數,我一邊從車後備廂裡再拿!一箱一箱地數,咱們兩不耽誤!”說著,自己也坐上副駕駛員的位置上,一手假意幫助崔大衛託著皮箱,一手卻悄悄地鬆開了捷達車的手剎。那捷達車本來就是被黃秘書放在空擋上的,這一沒有手剎,立刻慢慢地向前面的懸崖下一點一點地滑行著。黃秘書怕崔大衛發現捷達車在一點一點地溜行,就索性把錢箱放在方向盤和崔大衛的腿之間,同時說:“我現在就再去拿錢!”
崔大衛一邊數錢,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成成成,咱們一箱一箱的數!”他沒有意識到死亡之神已經迫近,他的心裡正琢磨著小妞一家和山裡其他的窮人!他這下真的有了錢,他完全可以在這些窮人面前,揚眉吐氣地大拍胸脯了,他可以慷慨激昂地對窮人們大聲宣佈:“我有錢,我有的是錢!你們琢磨咋樣,我崔大衛就能讓你們咋樣!”
黃秘書見崔大衛直眉瞪眼地只管數錢,立刻溜下了車,一邊把車門趕緊一關,一邊朝樹林裡藏著的江副總揮了揮手。老練的江副總遠遠地望見遠近都沒有車開過來,立刻飛一樣地竄出樹林,三步兩步就趕到了捷達車的後面。他立刻和已經事先趕到車後的黃秘書一起,在捷達車後喊號發力,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前推車。那輛偷來的捷達車便順著本來就滑動的慣性,提速前衝,瞬間就脫離了路面,帶著崔大衛和一皮箱人民幣直衝衝地劃過十米高的空間,一頭扎進了黃海江,轟然一聲激起了巨大的水花,而後就悄無聲息地沉沒了。
特別行動小組開始反擊的第四天,中國的股市繼續瘋狂下跌。
亨利繼續按照索撒的安排,依然只讓馮卉繼續拋售帳上的沒有拋售完的老股票。而自己則依然在自己的計算機帳戶上,對大盤藍籌股繼續採取惡毒的打壓手段。他是按照行業進行打壓操作的。對同行業的股票,他逢低即買,而後馬上以最低的價格拋售帳上原有的同行業股票。亨利這樣攪和來攪和去,彷彿在這個行業裡突然有了什麼利空訊息,已經獲利的散戶和小機構立刻形成了恐慌性拋盤。亨利順勢再進一步打壓。很快造成一個行業的股票全部翻綠。許多散戶和小機構企圖逢低抄底,可剛一買進,股價即跌,計算機的股票帳戶上立刻便顯示了虧損額。嚇得這些散戶和小機構立刻變多頭為空頭,索性賣出自己的現存股票,以求跌一段時間後再抄底買回來,獲得做空利潤。這種行為,正中亨利下懷,等於幫助他在進行砸盤。於是,在亨利鉅額資金的誘導下,一個行業變綠後,相關的上下游行業,也立刻受到感染,股價在亨利大資金的帶動下,也是步步下挫,不斷翻綠。
為了在對海外熱錢的戰鬥中,有必勝的把握,政府金融中心又給馮卉的帳戶上打入了二筆反擊資金,每筆資金都高達人民幣5000億元!現在馮卉的資金帳戶上已經累計撥入了反擊資金一萬一千億人民幣!雖然馮卉曉得,以目前自己現有的一萬一千億人民幣的資金實力,要想輕輕鬆鬆的拿下索撒,還是不現實的,但是,有強大的政府資金作後盾,坐在亨利身後的時候,馮卉已經有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感覺,她對戰勝自己的老師索撒和自己的同事亨利,有了非常大的信心和決心。
此時的馮卉,為了讓索撒儘量多地回吐利潤,更深地陷入虧損境地,只是在39元的價位,像徵性地買了幾百萬元的黃海銀行,就草草地罷手了,以期在亨利資金匱乏之際,贏得大舉抄底的反擊機會。
亨利坐在計算機旁與悠閒自如的馮卉正相反,他的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的昂奮狀態,連葉娜娜打來電話,他也索性不接了。
亨利動用100個個人帳戶和20個機構帳戶的股票和資金,與廣大散戶和小機構搏鬥一天下來,逢低買入股票摺合人民幣500億元,低價拋售股票摺合人民幣600億元,帶動股市再次暴跌10%。股指雖然被慘烈地打壓下來,但是亨利第四天的虧損額,已經高達人民幣30億元!
這邊的亨利坐在計算機旁瘋狂打壓股市,那邊營業廳裡的散戶股民,卻彷彿跌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今天的黃海營業廳裡,沒有了往日的熱鬧。稀稀拉拉的十幾個人呆呆地望著像草原一樣一片綠色的大盤。上午10點,大盤又下跌了140點。
今天的老程坐在靠窗第三個座位上,股市連續多日的暴跌已經讓他消瘦了許多。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祥和的微笑,也聽不見他達觀的言論了。他先起身來到計算機旁,檢視完自己的股票帳戶。輸入密碼之後,股票帳戶裡顯示著冷漠而無情的資料:“盈虧額(單位元):-361,3840元,盈虧比例(%):。”
老程與這些資料無言地對望著,而後他退出自己的股票系統,起身去飲水處接水,嘴裡不停叨咕著:“昨晚夢見漲了……現在卻……又虧了……錢沒了”。此時的他,彷彿感覺自己在被綠色的“盈虧額-361,3840元”拉著往天空裡升騰,還彷彿被綠色的“盈虧比例:”託著,離地面越來越遠了。
當老程再回到座位上之後,他的嘴裡輕輕地吐出一句話:“股市殘酷哩,完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哩!”而後,就彷彿安詳地打盹,眼睛微閉,沒了動靜。
起初大家都以為他是累了,想休息一下。由於剛開盤不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盤上,沒想到老程的頭慢慢地倒向了右側。
老程旁邊坐的是肥姐,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在變重,她以為老程睡著了,在把自己肩膀當枕頭用,就習慣性地聳了一下肩膀,卻發現老程不但沒反應,右手還以不自然的姿勢搭在了椅背旁。肥姐一摸脈,發現老程已沒了一點搏動,就尖叫了一聲:“老程,你咋了這是?”
肥姐趕緊把手指放到老程的鼻子上,發現老程的鼻孔裡竟然也沒有一點氣息。於是,肥姐驚天動地地大叫起來:“來人呀,老程他死……過去啦!”
大廳裡立刻傳來“老頭可能不行了”的議論聲,霍宏利不相信一直心態很好的老程會悲傷地直接死在營業廳裡,就走上前來,再一次探了探老程的呼吸。他也立刻像觸電一樣大叫起來:“呼吸已經沒了!老程真的死啦!”
旁邊理性強的人,立刻撥打了120急救電話。不一會兒,120急救車呼嘯著來到了黃海營業廳門口。醫生們飛快地出了車,抬著擔架一路跑進了營業廳的大門。他們跑到老程的身邊,有的做人工呼吸,有點準備輸氧的裝置,但是,沒一會兒,他們的一切搶救活動就都悄悄地停止了。因為,他們發現,老程的心臟已經完全停止了跳動,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變涼變硬了。
肥姐平日裡和老程親如一家人,望著剛才還好好的、現在卻莫名其妙卒然死去的老程,嘴絮絮叨叨著:“剛才他還跟我忽悠,昨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到股票全部漲了,漲了90%!我跟他說,現在一天最多隻能漲10%。可他堅持忽悠,他夢見政府改政策了,股票上漲不封頂,下跌才只能跌10%呢!可現在……他咋就……”肥姐說著說著,似乎勾起了自己個兒的傷心處,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平日裡猴了吧唧、玩世不恭的霍宏利,望著兩個一死一哭的股友,聯想到自己個兒在股市裡慘烈的損失,一個大老爺們兒竟也學著肥姐的模樣,號啕痛哭起來。那哭聲發自肺腑,撕心裂肺,讓大廳裡的股民們重新認識了霍宏利,許多人也為之動容。
120的醫生望著一個個圍上來的股民和大哭不止的肥姐和霍宏利,怕群眾以為自己救治不利,惹起大亂子,趕緊對大家解釋著:“大家看見了的,我們趕到現場時,這位老同志的生命特徵已消失,當場死亡了呀!”
圍上來的股民們,看看一臉死灰的老程,想想老程的平日裡的種種好處,再琢磨一下自己的股票損失,都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覺,在惑宏利號啕痛哭的聲音裡,不管平日裡和老程熟悉的還是不熟悉的人,都禁不住蕭然淚下。
證券公司內的保安從老程身上找到一張身份證,上面的住址是江畔區,今年約61歲。肥姐透露,老程去年上半年看股市行情好,在自己本來就有10萬元的基礎上,又從兒女那裡借來30萬元,投入了股市。
望著紅著眼圈的股民們,肥姐哽咽著說:“剛才他坐在板凳上還在說,現在自己那40萬,虧得只剩下不到5萬了。他感覺沒臉去見自己的兒女了!”
搶救老程的120醫生繼續說:“這位老同志可能死於心肌梗塞。一定與股票下跌、情緒激動有關。我順便提醒大家一下,年長者、身體狀態不佳者、經濟情況不理想者,最好不要投資股市,否則很可能無法承受股市漲跌的刺激,出現身體的併發症狀!”
另一位醫生也好心地提醒道:“患有冠心病、高血壓這些疾病的老年人,炒股是非常不合適的。因為股市漲跌很容易引起情緒劇烈波動,對健康相當不利。如果要來這裡,也要隨身帶上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一類的救急藥。”
肥姐繼續哽咽著說:“昨天大盤一路殺跌,最終收盤時滬市下跌195點。他原來偷偷買的黃海銀行,300塊買的,現如今哪,跌成39塊了!他跟我一塊買的黃海基金,1塊2買的,現如今哪,跌成四毛錢了!”肥姐說罷,自己個兒又垂胸頓足的哭起來,嘴上唸叨著,“其實,我比老程賠得還慘呢!我也不活算了!”
霍宏利彷彿受不了這種慘烈場面的刺激,一句話也沒說,就悄悄地離開了人群。他的嘴裡像是本能,又似乎是神經質一樣地哼唱著他最喜歡的牛市歌曲《死了都不買》:“……死了都不賣,不漲到心慌不痛快,投資中國心永在。”雖然他的臉上表情木然,但是他自己內心的痛苦,恐怕只有他自己個兒最門兒清了。
在黃海營業廳旁邊的不遠處有一片楊樹林。那些楊樹長得很高,茂盛的枝葉遮住天空,也遮住陽光,裡面的空氣非常清爽。地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草,走在上面軟綿綿的跟地毯一般。這裡是老程和其他股民們經常中午歇息的地方。
中午12點過,黃海營業大廳外的大榕樹下和楊樹林旁,多了些警察,一輛殯儀館的車停在楊樹林旁的樓下。老程仰躺著被抬出來,他的頭部已經被用一張展開的《中國證券報》蓋住了。此時的老程,面部表情應該是安詳,因為他的靈魂早已經遠離了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但願他的靈魂寄居處,沒有財富的漲跌,沒有商業的欺詐,也沒有戰爭的硝煙。
晚上,“黃海銀行吧”裡永遠地沒有了“股民老張”的影子。除了論壇裡少了一個說幾句真話和老實話的人,沒有人為他悲傷,沒有人為他惋惜,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就是在現實世界裡剛剛死去的老程。
索撒聽說一個散戶因股票賠錢引發心肌梗塞而當場死亡,先用手指在自己的胸前劃了個十字,算是為死者祈福,而後獨自坐在計算機前,又以“逢春一笑”的網名,以禱告的名義編了一個惡毒的帖子——《股市訃告》。
…………
帖子一帖出,沒有了“股民老張”的跟貼,也沒有了“豁出去”的謾罵,卻有許多新的網民因在現實世界的股市裡賠得一塌糊塗,彷彿找到了知音,跟了許多讚美貼。“逢春一笑”彷彿忽然之間成為了虧損股民的代言人。只有“樂呵呵”肥姐,老實巴交地跟貼,問:“那明天,我割不割自己個兒的肉呢?”
“逢春一笑”呵呵一笑,以領袖的神采,回了個帖子:“如果你依然看多,就不割;如果你認為股市還要跌,就一定要割。現在割肉,割得少;以後割肉,割得多,也許還會割到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