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琉璃時代 崔曼莉 第2頁,共2頁

聽見杏禮的名字,鳳儀的酒頓時醒了大半!她走進客廳,見杏禮身穿一件黑色暗金長旗袍,一直垂至腳面,大約旗袍下襬太長,她穿了一雙鞋跟極高的皮鞋,越發得高挑了。吸食鴉片使她消瘦了不少,即使化了濃妝,臉上仍不免露出滄桑之感。

杏禮見鳳儀盯著自己臉,冷笑一聲:"怎麼,我變了?"

"沒變,還是那麼漂亮。"鳳儀示意小衛把子欣扶上樓,對杏禮道:"我們去書房小坐一會?"

"不必了,"杏禮道:"我出來很久了,馬上要回去,你送送我吧。"

鳳儀默默地跟著她,走出了邵府。此時天色已晚,馬路上亮著昏白的燈光,行人與車輛都很少。鳳儀看見一高一矮兩個曲線分明的人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不禁微微笑了。

杏禮奇怪地看看她:"你笑什麼?"

"看見高興唄,"鳳儀藉著酒勁:"我們很久沒見了。"

杏禮停下腳步,看著她,輕輕嘆了一聲:"你爸爸出家之前找過我。"

鳳儀一愣:"什麼?"

"他告訴我楊練已經死了,死了幾年了。"

鳳儀看著她,微張著嘴,不知要說什麼。

杏禮無所謂地笑了笑:"他還給我算過一命。說我現在時運不濟,不久就會時來運轉,而且我會離開上海。"

"離開上海,去哪兒?"

"他說我的時運在南方。"

"南方,"鳳儀看了看四周:"我們現在在北方嗎?"

"他說的南是廣東那邊的南,"杏禮冷笑道:"他說對了,我是要走了,去南方。"

鳳儀又清醒了幾分。她鄭重問:"你要去哪兒?"

"香港,"杏禮道:"有個香港男人,他是我的影迷,很有錢,一直想娶我,但是提出結婚後要我跟他去香港,我答應了。"

"那,"鳳儀半晌問:"孩子怎麼辦?"

"孩子?"杏禮厭惡地道:"你爸爸說,這孩子天生克父克母,是個災星。我看她也不是個好東西,還沒有出生,就剋死了她爸爸,自從有了她,我一天好日子沒有過過。我不管你爸爸說這話是真是假,或者只是為了幫你弄到這個小孩子,但是我想告訴你,這孩子我不要了,你要是想要,我就給你,不想要,我就送回孃家,隨便我媽怎麼處理。"

"我要,"鳳儀連聲道:"我要我要,我當然要。"

杏禮見她面露喜色,冷哼一聲,不說話了。

"杏禮,"鳳儀覺得酒勁上湧,讓她的情緒又激動又傷感:"你是我的好朋友,又是我哥哥最心愛的女人,你要想去香港重新開始生活,我特別為你高興。孩子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她,而且將來,我會讓她來找你,和你相認。"

"不,"杏禮冷冷地道:"我不想認這個孩子,我一點都不喜歡她!"

"為什麼,那個香港人不願意?"

"他沒有什麼不願意,"杏禮道:"他說可以供我抽鴉片,還說可以供我養孩子。"

"那你到底是為什麼,"鳳儀驚詫極了:"你是她的親生母親呀?"

"你知道為什麼嗎?"杏禮看著她,"她長了一雙和你哥哥一模一樣的眼睛,"杏禮像從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擠出這些話:"又冷又沒有感情,就像冬天的湖水。每次我看到她,就像看到你哥哥。我居然會迷上那樣一雙眼睛,我真是蠢透了。"

鳳儀如醍醐灌頂般驚醒過來。難怪她一直覺得孩子和哥哥長得像,其實那小囡的五官沒有一處是哥哥的,就是她的眼神,只有哥哥才有那種眼神。她腦海裡閃現出小姑娘平時笑或哭的模樣,沒有錯,不管她臉上的表情如何豐富,她的眼神一直沒有變化,平靜的像永遠不起波瀾的冬天的湖水。

鳳儀突然理解了杏禮的痛苦。杏禮嘶啞著嗓子:"我這一生,多少人為我付出過,我從來沒有珍惜。可是我為了他,我可以息影、可以去做別的事情。我不過只想和他成個家,有個我們的孩子,過過上海人平常的小日子。我的要求高嗎?可是他卻違背了諾言。我不管他殺人是什麼理由,"她猛地停住腳步:"就算四萬萬中國人全部感激他,我也恨他,就算四萬萬中國人全部以他為榮,我也恨他!"

她轉過頭,看著鳳儀:"我不想再想到他,再和他有任何聯絡。這個小囡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教育她,不要讓她像我這樣,女人太漂亮了不是什麼好事情。"

"杏禮,"鳳儀不知能說什麼,半晌道:"放心。"

"我一直沒有她起名字,就是不知道她的父親還能不能回來,"杏禮淒涼地一笑:"我總想著,起名字人一生很大的事情,總該由父親來做吧。鳳儀,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鳳儀點點頭。杏禮道:"你要答應我,讓孩子跟子欣姓袁,我不想讓她覺得,她是送到你們家收養的。你要答應我,她就像你的親生女兒一樣,在你們家生活,將來不到萬不得以,你永遠不要讓她知道,我和她父親的事情。"

"杏禮,"鳳儀道:"你又何苦。"

"她的名字我起好了,"杏禮道:"我和楊練都姓楊,你們家的女兒叫袁依,她就叫袁楊吧。"

"好,"鳳儀道:"就叫袁楊。"

"行了,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你不要再送了,明天我讓人把孩子送來,我不久也去香港了。"

"杏禮,"鳳儀不放心地道:"你那個影迷怎麼樣啊?"

"他喜歡我很多年了,我一直對他沒什麼感覺,後來康凱蒂請我吃飯,正式介紹他給我認識,至於他的身分,你的李威叔叔都查過了,"杏禮微微冷笑:"你們一家人處心積慮,就是想趕在你們走之前,給我找個好歸宿。"

"我不知道這些事情,"鳳儀不知能說什麼:"你,你要是不喜歡他,跟我去美國吧。"

"算了,"杏禮道:"上海這個地方,今天你來明天我往,醉生夢死,亂鬨鬨一片,我看透了,也累了,"她看著鳳儀:"這個事情到底是什麼樣子,我無所謂。我只知道這個男人真心喜歡我,他願意娶我,這就夠了。"

"杏禮,"鳳儀道:"如果你在香港過的不好,就來美國找我。"

"得了吧,"杏禮道:"我去美國能幹什麼?再嫁人嗎?我這樣挺好,你別送了。"她微一揚手,一輛三輪車飛快地踩了過來,她優雅地登上車,坐穩之後道:"你把孩子帶好,我就很感激了。"

鳳儀的再見還沒有說出口,杏禮已經示意司機蹬車。三輪吱溜溜一響,便巡著夜色朝前飛奔而去。鳳儀痴呆呆地看著,各種感受一時全部湧上心頭,如亂麻一般絞做一團。這時,阿金不何何時趕了過來:"小姐。"鳳儀回過神來,嗯了一聲,哇的一張嘴,將晚上的酒食全部吐出出來。阿金見她神色萎頓,路燈下雙頰慘白,忙輕輕拍著她,等她吐完之後,扶著她回到邵府。鳳儀回去之後倒頭便睡,第二天一覺醒來,已經天光四亮。金告訴她,楊家的女僕把孩子送來了。

鳳儀連忙起身,只覺得頭痛欲裂。她連忙忍住頭疼,簡單漱洗後來到樓下,見杏禮的女僕抱著孩子站在客廳中間,旁邊還放著一隻大箱子。那孩子見到鳳儀十分高興,伸手便要她抱,鳳儀趕緊伸手抱過她。突然,女僕翻身跪到在地:"袁太太,你行行好,把我也帶到美國去吧。"

"你這是幹什麼,"鳳儀驚詫道:"有話好好說。"

"我在上海無親無故,老家的娘也過世了,現在我是孤身一個人,"女僕說著說著,流下淚來:"我在杏禮小姐家幹了四年,這孩子生下來就是我帶她,我什麼牽掛都沒有,你就連我一起帶到美國去吧。"

原來這女僕與這孩子已情同母女,一想到她一個人被鳳儀帶到美國,便心如刀絞。她見杏禮即將遠嫁香港,知道自己不久就要失業。她與鳳儀打交道久了,知道這個東家很不錯,便決心求她一次,一來有個工作,二來又能與孩子相守。鳳儀見她這般說,想想自己帶四個孩子在身邊,石頭固然可以照顧自己,還有小石頭和安安,如今又多了袁楊,多個幫手也是求之不得,便應允了。她讓她先回去,和杏禮辭行之後,再來邵府。

阿金見那女僕可以跟鳳儀去美國,好生羨慕。她也知道自己和小衛是一大家人,不可能跟著鳳儀走,何況去美國也大有風險,當下沒有作聲。那袁楊本就和鳳儀阿金熟識,來了邵府之後也不害怕,與安安玩兒在一起也不打鬧,真是十分奇怪。大小石頭見來了一個粉琢玉雕,洋娃娃一般的妹妹,自是高興非常。大石頭待她和安安沒什麼不同,小石頭見她比安安漂亮許多,又是收養來的,大起親近之心。可惜袁楊卻不喜歡他,他每每逗弄小姑娘便惹得她哭鬧不止,必惹得阿金一頓臭罵。

子欣見袁楊聰明可愛,又是楊練遺孤,自是十分疼愛。兩個人覺得袁楊有些生硬,因她每次出門,必惹得眾人叫她小美人。兩人索性給她起了個小名叫美美。家裡人都覺得這個名字比袁楊好聽好記,一家大小"美美""美美"叫個不停。美美自來邵府之後,有小朋友陪伴,又有鳳儀與阿金照顧,氣色大好,越發地白裡透紅,讓人喜愛。那女僕回家與杏禮說了要跟鳳儀去美國之事,杏禮索性直接將她打發到邵府。鳳儀知道她其實是不放心女兒,跟著個女僕照應,她也放心。袁子欣見女僕辦事小心謹慎,性格也很老成,便贊成僱傭她同去美國,這孩子們也多了個人照顧。以後到了芝加哥,鳳儀白天去上學,孩子在家也有人管了。

元泰的產業股,屬於邵元任的,已轉入子欣與鳳儀名下,而子欣名下的營業股,全部轉給了康凱蒂。果然不出邵元任所料,康凱蒂表示入冬之後,她就會重新進入元泰,執掌大權,負責元泰的管理。鳳儀在家中,已與阿金將所有東西清理清楚,一些畫和要用的東西先打包了,寄往美國芝加哥的教授處,有些子欣少不了的東西又寄往紐約,一些不用的東西又送於阿金和小衛,又從廠裡來廢棄的布匹,準備臨走時蓋在傢俱上。如此折騰過新年,鳳儀一家真的要遠行了。

臨行前的頭一個晚上,鳳儀與阿金將布匹蓋在客廳的沙發、落地鍾、書房的茶桌書櫥等東西之上,子欣還未回來。二人正在忙碌,小衛說,有個和尚求見。

鳳儀心中一喜,難道是爸爸,她急忙放下東西,趕到門前一看,原來是個小沙彌。他將一封信遞給鳳儀,說是淨明法師讓他送來的,放下信他也不願逗留,匆匆告辭了。鳳儀拿著信進到書房,用剪子輕輕開啟封口,取出信。這是一封用毛筆寫就的書信,十分簡短:

鳳儀、子欣,明日遠行,自當珍重。

當日我答應與雅貞合葬,他年我圓寂之後,望你們將我葬在雅貞近旁,我願講經頌佛,渡她於苦海,此事方丈已經應允,淨明拜謝之。

三五年元月,淨明

鳳儀拿著信,看著被布匹蓋住的沙發、傢俱,心中滋味五味雜陳,只覺得眼淚撲簌簌地便往下落。爸爸把什麼都安排好了,連將來與雅貞姑姑合葬一事都安排妥當。也許,他是覺得日後再見,不知何年何月,又或許,他已決意今天不再相見了。

"小姐,"阿金見她拿著一張信紙哭泣,嚇得連忙問:"怎麼了,是不是老爺?"

鳳儀搖搖頭,她來到邵元任書房,輕輕將門合上。第一次在書房的菩薩面前跪下,虔誠地磕了三個頭,又朝著龍華寺的方向,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吃罷了在邵府的最後一餐早飯。阿金將廚房打掃乾淨,想著在這兒幹了二十多年,不禁滴下了眼淚。她拿出最後一塊布,將餐桌蓋上。小衛拿著行李,鳳儀牽著大小石頭,女僕和阿金分別抱著兩個小囡,跟著子欣走出了邵府。子欣最後將院門鎖上,落了大鎖。小衛等將行李裝上車,液仙也派了輛車來。於是前一輛車放行李,坐著阿金與小衛,後一輛車坐著子欣一家。眾人正待開車,忽然聽見嘀嘀的喇叭聲,鳳儀回頭一看,李威和康凱蒂從汽車的上走了下來。

"李威叔叔,"鳳儀牽著大石頭走過去,心中一陣感動:"你怎麼親自來了。"

"你要走了,"李威一笑:"我開車來送你。"

鳳儀不敢相信地笑了,她看了看汽車,果然沒有司機,她訝然道:"你開玩笑吧,什麼時候了,你還給當我司機?"

"不開玩笑,"李威從懷裡掏出個信封遞給石頭:"好孩子,拿著這個,叔爺爺給的。"

石頭看著鳳儀,鳳儀問:"李威叔叔,這是什麼?"

"你別管了,"李威道:"你到了那邊要上學,這是我給孩子們的。"

"我不缺錢,"鳳儀忙道:"您不用擔心。"

"傻丫頭,"李威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事難,沒有錢防身,你走那麼遠,又人生地不熟,"他輕輕咳了一聲,假作生氣道:"趕緊叫孩子收了。"

鳳儀聽到這話,不禁心頭一酸,忙對石頭道:"快謝謝叔爺爺。"

"謝什麼,"李威對石頭道:"去了國外,你要好好照顧媽媽,還有弟弟妹妹們,"這時子欣也走上前來,李威看了看他:"袁老闆,鳳儀和孩子們就託付給你了。"

"你放心,"子欣道:"我們會很好的。"

"要是他欺負你,"李威對鳳儀道:"打個電報回上海,我馬上派人把你接回來,不管你走多遠,去到哪兒,都要記得李威叔叔。"

"李威叔叔,"鳳儀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睛,她沒有想到,最後像親人一樣給她送行的,居然是李威:"你放心好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到了那邊留學之後,我給你寫信,還給你寄畫兒。"

"好好,"李威大笑:"我一定出高價購買。"

"別說了,"這時康凱蒂在旁笑道:"他們出國發展,是好事情,你怎麼說成這樣。"

"李威叔叔、康小姐,"鳳儀笑了:"這麼多年也改不了口了,你們也保重。"

"你放心好了,"康凱蒂道:"有他在,什麼事情也沒有,邵府和元泰,我們都會關照的。"

於一行人又重新分配,鳳儀與子欣帶著大石頭坐了李威的車,阿金與杏禮的女僕抱著兩個小姐,坐元泰的車,小衛與行李坐液仙的車。等車到了碼頭,鳳儀見液仙夫婦,還有連夜從無錫趕來了劉慶生夫婦,都已在碼頭相候。眾人千言萬語也不知說些什麼,只能彼此叮嚀"保重、放心"之類。鳳儀東張西望了一番,沒有見到杏禮,不禁心下悵然。子欣瞭解她的心意,也不催她上船。這時液仙走了過來,他看著鳳儀和子欣,一個是少年時代就相熟的異性好友,一個是志趣相投、互相瞭解的合作伙伴,現在,他們一同離開上海,讓他既傷感又振奮。子欣清楚他的脾氣,和他輕輕擁抱之後,道:"液仙,你在上海要萬事當心,不要小看了那些人。"

液仙呵呵一笑:"放心,我是不會害怕的。"

聽他這樣說,鳳儀忍不住輕輕道:"液仙,你……"。她只覺許多話哽在心頭,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我什麼?!"液仙笑道:"你現在可是四個孩子的娘,責任比我重多了。"

鳳儀雖然心中傷感,還是被他逗樂了:"那你可要加油了,至少要生八個。"

液仙大笑起來。鳳儀又道:"你在國內,如果杏禮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液仙輕咳一聲,點了點頭。李威見他們在與液仙告別,便拉著石頭叮嚀幾句,這孩子越長越端正,濃眉大眼,讓李威越看越愛。液仙上前摸了摸石頭的腦袋,"乾爹!"石頭喊了一聲,液仙道:"你是長子,又是長兄,到了美國要照顧弟弟妹妹,自己好好學習。"

"您放心吧,"石頭道:"我會的。"

"嗯,"液仙將傷感埋於心底,笑道:"我們石頭是個男子漢,乾爹相信你。"

"乾爹,叔爺爺,"石頭看著二人道:"你們也好好保重,我到了美國給你們寫信。"

李威呵呵一樂,液仙微微一笑,鳳儀聽兒子說出這般老成的話來,不禁心頭一酸,忙低頭將眼淚含住了。康凱蒂站一旁,冷眼看著子欣,十多年風雨過去了,他老了不少,但還是那麼模樣,一雙眼睛似笑非笑的,。她覺得一絲惆悵掠過心底,瞬間就被她止住了,她是不會做出這種選擇的,拋下大上海的一切,前往美國從頭開始,這是何必呢。袁子欣和邵鳳儀就是從小吃的苦太少了,所以才分不明理想與現實的差別。

她挽著李威的胳膊,再一次與子欣、鳳儀告別。鳳儀見她穿著西式大衣,披著時髦的大波浪,既有豪門少奶奶的派頭,又有公司女老闆的精幹,不禁朝她一笑,康凱蒂也回了她一個微笑。雖然鳳儀不喜歡她的現實,她亦不明白鳳儀的理想主義,不過二人都覺得對方是個堅強的女人,值得自己欣賞。這時登船的人越來越多,碼頭上也混亂起來。眾人忙催促他們上船。鳳儀與子欣忙攜子抱女,跟著人流登上了輪船。上船之後,只見滿船的人都擠在船舷旁邊,向船下的親朋好友揮手致意。鳳儀將小石頭與兩個小囡交給女僕看著,領著大石頭跟在子欣後面,擠到了船舷邊。

她朝下一望,一眼便看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不知何時圍上來一群黑幫子弟。他們把李威等人圈在身內,硬生生擠出一塊寬敞的地方。李威與康凱蒂、液仙夫婦、劉慶生夫婦、阿金與小衛等都站在向上張望。

雖然天氣甚涼,擠在人中的鳳儀覺得一陣燥熱,她靈機一動,從頸上解下圍巾,拼命朝他們揮手。一時船下的人們也看見了他們,也朝他們揮手。這時笛聲飛揚,在上海灘頭髮出蒼涼又深遠的聲響。船上船下的人知道分離便在此刻,不免大亂起來。有叫的有哭的、有昏暈在船上船下的。鳳儀只覺臉上一陣冰涼,伸手一摸,全是眼淚。

這時,她覺得船開始離岸了,巨大的船身一點一點離開堅固的石岸,,露出黃澄澄一截江水。那水的面積越來越寬,越來越闊,終於與所有的江水連成一片,變成滔滔的江水。鳳儀遠眺著岸邊的人們,只能看清他們一個大概的輪廓了。突然,她望見岸邊一處站在一個穿著紅色大衣的女人,因為離得太遠,她實在看不清楚,可是在那麼多人之中,能讓人一眼就看見,能這樣站立著,充滿了綽約風姿的,除了杏禮還有誰呢?

她朝那個紅衣女人努力地揮舞著圍巾,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子欣還以為她向液仙等人揮手告別。她告訴子欣是杏禮,子欣遠遠地看了,覺得認不清楚。他了解第一次遠離國土的人的心情,也不便說破,由著她發散心情。慢慢的,岸邊的人都成了小小的一個點,什麼也看不出了,船舷上的眾人也已散去,忙著尋找各自的艙位,安放行李,處置各種事物。鳳儀站在船邊上,望著逐漸遠去的上海,伸手摸著被水面上的涼風吹得發木的臉蛋,真是覺得又悲又辛,又喜又怨,一時多少情緒全部擁上心頭,良久,她問子欣:"我們真的要去美國嗎?"

"是啊,"子欣伸手摟住她:"你說好不好?"

她從女僕手中抱過安安,牽過小石頭,見美美眨著眼睛,一派天真爛漫,便笑著問:"你們說好不好?"

"好!"小石頭見離了上海,又是坐船又是這麼多人,興奮地道,大石頭見媽媽重新高興起來,忙道:"好!"安安與美美不知何事,也快樂地笑了起來。

"你們說好就好,"鳳儀對子欣道:"孩子們的爸爸,趕緊告訴美國,我們來了。"

子欣撲哧笑了:"美國才不會管呢!"他第一次帶著妻子兒女遠渡重洋,感覺既滿足又幸福,不禁道:"我現在像個大富翁。"

鳳儀聽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笑了起來。她再次看了看遠去的上海和滾滾的江面,心中暗道:管你是一個世界還是兩個世界,我只想告訴你們,我的世界在我自己的手中。

她笑了笑,一手牽著大石頭、一手拉住小石頭,子欣抱起兩個女兒,女僕拿著行李,一家人向船艙走去。

全書完

崔曼莉2007年8月31日三稿完

2009年2月8日四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