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她抽了個空,把道德留下的筆記送給液仙。她到了化工社,員工說液仙出去了,一會兒回來,請她在辦公室小坐。她白天工作、晚上繪畫,還要照片孩子們,早已疲憊不堪,靠在總經理辦公室的沙發上,便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鼎沸的人聲吵醒,那聲音越來越大,接著"怦"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了。液仙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見到鳳儀也不打招呼,一把將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好訊息!日本司令被炸死了!"
鳳儀迷茫地問:"你說什麼?"
"今天的祝捷大會被人放了炸彈,炸死了日本軍隊的總司令,還有幾十個高階官員,這會兒訊息都傳遍了,不少人在外面慶賀呢!"
"真的?!"鳳儀驚道,只聽辦公室外一片歡騰。這時,有人衝進來道:"方董事長,他們要求放假,去街上游行慶祝。"
"放!"液仙道:"不僅放假,告訴他們,我要給他們發紅包!每人一個!"
來人大為高興,得令而去。鳳儀這時完全地清醒了,她悶悶不樂地站著,液仙奇道:"你不高興嗎?"
"我不明後,"鳳儀道:"他們為什麼要侵略我們,逼著我們殺人?!"
"因為他們沒有把我們當人,"液仙道:"日本攻佔中國多年,什麼時候做過像人的事情?"
"所以他們還會殺更多的人,"鳳儀道:"我們今天是慶賀了,他們卻在想如何殺更多的我們,我們也會想,如果殺更多的他們。"
液仙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半晌道:"兵來將來,水來土掩,這是公理。"
"我很難過,"鳳儀道:"非常非常難過,液仙,請你原諒我。"
"我不明白?"液仙道:"這不像你說的話。"
"因為戰爭還要繼續下去,"鳳儀道:"還有更多的人要送命。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有戰爭,"她覺得淚水不能控制,從眼眶中奪目而出,她想起死去的四姐,遠走的美蓮,火燒元泰的龍川民,被炸死的小石頭的父母,只覺得戰爭是那麼荒謬與無情:"你為打勝仗而高興,我卻想戰爭立即停止,永遠停止。"
液仙似有所悟,輕輕地道:"會有這一天的,會有的。"
鳳儀將筆記交給液仙,回到了邵府。阿金與小衛正在慶祝勝利,阿金一面幫她拿包,一面道:"小姐,聽說日本人防範的可嚴了,除了日本和朝鮮人,中國人都不給參加呢。"小衛道:"那又怎麼樣,"他伸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還不是被我們炸死了!"
鳳儀突然一陣噁心,衝到洗手間嘔吐起來,阿金慌忙給她倒了杯清水,鳳儀算了算例假的日子,忽然想:難道自己又懷孕了?她輕輕呻吟了一聲,這孩子來的可真不是時候,她用清水漱了漱口,另一個想法隱隱冒了出來,日本人如此保護自己,還是被炸了,可見能做成這件事情的人手段非常、武功了得!她突然打了個寒顫,這件事會不會和哥哥有關?
她匆忙來到客廳,給杏禮打了個電話,杏禮說楊練今天一早就出去了,還沒有回來。鳳儀怕她擔心,只說商場有事找楊練,如果他回來就給她打個電話。可是她一直等到深夜,也沒有接到電話。第二天整整一天,她還是沒有接到電話。到了第三天晚上,她放心不下,打了個電話去小樓。杏禮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虛弱,她說,楊練已經兩個晚上沒有回家了。
鳳儀再也按捺不住,收拾了一下便趕往小樓。將近一年沒有跨進這裡,鳳儀覺得這裡的氣氛完全變了。女僕靜悄悄地把她讓進去,輕聲告訴她杏禮在頂層閣樓。屋內除了過道亮著微弱的燈光,幾乎是一片墨暗。鳳儀朝樓上走去,高跟皮鞋踩在木製樓梯上,發出咚咚的聲響,也許太安靜了,鳳儀覺得"咚咚"聲十分刺耳,她不得一再放輕腳步,緩緩地邁向閣樓。
她輕輕敲了敲門,聽見屋內一片稀里譁拉的聲響,門一下子被開啟了,正欲往外撲的杏禮看見是她,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形成了一個有點向內弓彎的形狀。鳳儀連忙上前扶住她:"是我。"
杏禮輕輕擺脫了她,恢復了以往的容姿,嫋嫋地轉過身走到屋內,坐倒在床邊的西洋美人塌上:"你來了,有事嗎?"
"哥哥這兩天有信嗎?"
杏禮搖搖頭:"上海這個地方,燈紅酒綠,他有沒有信,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呀,"鳳儀:"哥哥對你一往情深,他現在失蹤了,你怎麼能這樣想?"
"那我要怎麼想?"杏禮不屑地道:"現在我也不是什麼明星了,年紀也大了,他自然就沒有興趣了,男人嘛,都是薄情寡義的。"
"你別胡說了,"鳳儀道:"哥哥一心要娶你,甚至為了你要退隱江湖,巴巴地找我和子欣商量,現在他只是不見了兩天,你可以擔心他,生他的氣,可是不能這麼說他。"
"算了吧,"杏禮咯咯笑道:"他和那些男人一樣,都是看上了我的美色,我的明星頭銜。"
"楊杏禮!"鳳儀聽到這話,不禁又恨又怒:"你說這話可真是沒有良心。你遇到的男人怎麼了,顧家安雖然不懂情趣,你要結婚,他明媒正娶,你要離婚,他給了你多少財產!還有家俊,為了你苦惱傷心,甚至遠渡法國,至今不敢回家。還有我哥哥,他是一心一意地在你身邊,要不是他,你連命都沒有了。你怎麼只想自己,毫不去想這些人為你的付出的呢?"
"我要怎麼想,"杏禮斜睇著鳳儀,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角滲出來,打溼在旗袍上:"我已經等了他兩天兩夜了,他從來沒有這樣過,就算再難再難,他也會託人給我帶信,或者夜裡來看我一眼,自從我們在一起,他從來沒有失蹤過。"
"我知道你難過,"鳳儀道:"可你知道嗎,日本人現在為了抓爆炸案的人,動用了一切力量,如果這件事情和哥哥有關係……"鳳儀一下住了口,不敢再說下去。
杏禮打了冷顫,一下子站了起來,尖聲道:"你胡說,他答應過我,永遠不再過問這些事情!"她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擔憂結巴起來:"他,他一定是被哪個女人絆住了,回不了家。"
"如果沒有戰爭,哥哥是不會再過問了,"鳳儀見杏禮分明是用謊言自欺欺人,寧願傷心也不願相信,哥哥可能有危險,心中無比難受:"是我疏忽了!他從南洋回來,見上海被打成這樣,日本人又大搞慶功宴,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坐視不理。只怕在南洋,他就生了這個心了,是我糊塗,根本沒有想到,他會做這些事情……"
"糊塗的不是你,"杏禮已經泣不成聲:"再過兩天是我的生日,他答應我那天要好好地陪我,我也答應他要送個特別的禮物,我應該早點告訴他,我應該提前幾天告訴他,我懷孕了,我懷著他的孩子……"
鳳儀止住了淚水:"你說什麼,你懷孕了?"
杏禮木然地望著窗外,眼淚大顆地落下了下來。鳳儀連忙擦了擦臉,鎮定了一下情緒,笑了笑道:"我是急糊塗了,你和哥哥感情這麼好,他怎麼會有事。就算那件事情是他做的,他也不過是在外面躲兩天,一時不方便和我們聯絡。再說了,我哥哥是誰,民國第一俠客,日本想殺他,只怕比登天還難。"她伸手握住杏禮:"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也懷孕了,這兩個孩子差不多大。"
杏禮脆弱地望著鳳儀:"他真的能回來嗎?"
"能!"鳳儀斬釘截鐵地道:"他一定能!"
"你說,要是他知道我懷了孩子,他還會去嗎?"
"他會的,"鳳儀道:"就算他不知道你有孩子,他也會回來。你放心,明天我一早我就去找李威叔叔,讓幫會的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他的訊息。"
杏禮點點頭,輕嘆一聲,淚光盈盈地道:"其實,就算我告訴他懷了孩子,他還是會去的。他這個人,就是這個命。"
鳳儀聽了這話,機伶伶打了個冷顫,她忽然想起,不知什麼時候,邵元任說過,一個人有一個命運。她不敢多想,忙振作精神,命女僕上來把閣樓收拾乾淨,又給了女僕一些錢,讓她去買些好菜,給杏禮做些湯水。她知道杏禮不會離開小樓,便每日抽空過來看看她,又不時讓阿金送些吃的用的過來。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杏禮在無比期盼中過完了生日,楊練仍然沒有訊息。
這時已是上海的五月,鳳儀這次懷孕比上一次要困難得多,不僅身體疲乏,而且害喜嚴重,幾乎吃什麼吐什麼,尤其是葷腥之物,稍稍沾一點就會嘔吐不止。阿金等人深覺奇異,邵元任也覺得這個孩子很不尋常。他近年來除了和興就是鑽研佛法,早已將世事人情看淡,雖然佛家反對"算命",邵元任還是想等這個孩子出世後,好好看看他的生辰八字。
鳳儀一面工作、一面照顧孩子們和杏禮,還要追查楊練的下落,人累得幾乎脫了形。子欣勸她把杏禮接回邵府,可是杏禮堅決反對,她也不便勉強。杏禮雖然年過三十懷了第一胎,卻出奇地順利。不管她如何折騰自己,一會兒哭一會兒不吃飯,一會兒又整夜不眠,甚至出門跳舞,這孩子就像長在了她的身上,每次檢查都說發育良好。她又覺得對不起楊練和孩子,拼命地大吃大喝,人像吹氣球一樣胖了起來,母子二人壯實得很,倒是鳳儀險些小產,被醫生勒令臥床休息了一段時間。
夏天過去之後,隨著天氣的涼爽,鳳儀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人也有了胃口,但還是葷腥不進。阿金擔心她營養不夠,偶爾用豬油給她炒點青菜,她吃了也能全部吐出來。阿金無法,只好給她單獨用一口鍋,每天素油炒素菜,做點素菜湯。鳳儀的肚子大了,身上卻一點沒見胖,臉頰有些凹陷,比懷孕前顯得清瘦了許多。
元泰電織廠由於南洋的訂單不斷,運營正常,但是無錫的生絲廠越發的艱難了。這時從南京傳來政府擬籌辦規模很大的中央鋼鐵廠等等傳聞,和興眾位股東立即起草了兩個方案,再次呈交實業部,提出將和興售與政府或與政府合作。邵元任又與陸伯鴻一起,在上海與南京兩地奔走,期望能打通政府關係,獲得支援。
雖然李威等人盡力幫助查詢,楊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也打聽不到他的蹤跡。鳳儀挺著肚子,悄悄去虹口浴室留下無數口信,依然沒有人回答。但是她堅信哥哥不會死,只要不見屍體,她就不相信楊練會死。她猜楊練可能受了重傷,躲在某個地方養傷,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與他們互通資訊。久而久之,大家也覺得這個解釋比較合情合理,杏禮更是全心地相信,有時與鳳儀談起楊練,也會說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傷好,什麼時候回來等等。總之,這是一個等待的理由,只有靠著它,才能將日子一天一天熬過去。
這一年的九月,日本宣佈正式承認滿州國-28],此言一齣,舉國皆曄!東北蘇炳文等人成立了"東北民眾救國軍,"活動於海拉爾、扎蘭屯等地,同日軍作戰。上海的新聞界競相報道著從東北傳來的訊息,更有一位愛國記者不懼艱險,深入前線尋求第一手資料,可惜在東北遇上流彈,不幸身亡。此事更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一時間大小報紙都寫滿了各種社評文章。子欣與鳳儀談起此事,鳳儀不禁想起了楊練,感慨道:"明知此去有可能回不來,還是要去,這就大約就是理想吧。"
"可是還是有人每天還過著同樣的生活,"子欣道:"你看,上海的舞廳開了一家又一家,跑馬場不也是生意興隆。"
"這就是上海啊,"鳳儀笑道:"你以前說民國就像一個琉璃,五光十色什麼東西都有,上海就像琉璃的中心,比五光十色更加迷離絢爛。有人要為國家興亡盡匹夫之責,有人醉生夢死,有人要出人投地,有人只為了愛情,有人只求溫飽,"鳳儀看了看子欣:"你呢,不也是在這兒尋找自己的路。"
"是啊,"子欣笑了:"所以說上海是冒險家的天堂。我們都是冒險家。"
"這就是上海的魅力吧,"鳳儀道:"哎,你相信奇蹟嗎?"
子欣搖搖頭:"我只相信人之常情。"
鳳儀笑了笑:"我相信奇蹟,所以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相信哥哥一定會回來。"
子欣沒有說話,鳳儀又道:"反正日子是我們的,相信是一天,不相信也是一天,你說呢?"
子欣默默一笑,點了點頭。對於楊練的歸來,他和邵元任早已不抱信心,只是希望能早日查清真相、尋找到屍體。他看見鳳儀的嘴角雖掛著努力振作的微笑,實際上卻大著肚子,滿臉疲倦與風霜。鳳儀見他無限感慨地看著自己,笑了:"你怎麼了?"
"嫁給我後悔嗎?"子欣輕輕握住她的手問:"很辛苦吧。"
"不辛苦,"鳳儀道:"你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你中學畢業後跟著神父去國外求學,可能就不是這樣,你現在應該揹著畫板,在藝術世界裡遊蕩,會很自由很幸福。"
"現在我一樣幸福,"鳳儀道:"我終於找到了我自己,不管是在上海管理工廠,還是將來會繼續學畫,我都會非常幸福。"
"人生總會有不幸的時候,"子欣道:"你……"
鳳儀看著子欣,眼睛炯炯有神:"我相信我自己一定能夠度過難關,不管有多少困難,我都可以克服。"
子欣笑了,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頹唐,比起身懷六甲的鳳儀,他還有什麼不能振作呢:"有你在身邊真好,"子欣道:"哪怕是在這個琉璃時代,我也不孤獨。"
"你不是讓我只想一個人的嘛,"鳳儀笑道:"你也應該只想一個人。"
"不,"子欣道:"我現在只想兩個人,不管麼時候,我們都能夠在一起,這就夠了。"
鳳儀感激地一笑。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覺得子欣比戀愛的時候更懂得感情了。夫婦兩個人將頭靠一起,默默地坐著。
"孩子還有多久就會出生?"子欣問。
"沒有幾個月了,馬上就要過新年了,"鳳儀道:"醫生說在二月。"
"希望他平平安安,"子欣道:"平安是福。"
在液仙與子欣的努力下,國貨商場有聲有色的籌辦了起來。新年一過,鳳儀與杏禮都面臨著生產。杏禮自從離婚後就和孃家斷了關係,如今事業低迷,隻身一人呆在小樓,又是頭產,鳳儀十分不放心。她想把她接入邵府,以便生產後能互相照顧,但是杏禮卻拒絕了。
這天,她正為此事犯愁,恰好液仙來與子欣開會,二人閒聊到此,液仙道:"要是她的事業還是如日中天,倒有可能搬到邵府,現在如此境遇,只怕她是寧死也不肯接受幫助的。"
"那怎麼辦,"鳳儀道:"我和她日子差不多,她不肯來,我到時候也去不了。"
"你彆著急,"液仙道:"我們的國貨商場馬上就要開業了,到時我們把楊練的股分折成錢,每月給她一些,讓她多請女傭照顧。這樣的話,恐怕她還能接受。"
鳳儀默默無語。她覺得腹中的胎兒忽地動了一下,不禁伸手在肚子上輕輕摸了摸,這個孩子和石頭比起來,可讓她受了大罪了。她現在快到產期,肚子越來越大,身體也日益沉重。她處理完手上的事務,見天色不早,便回到了家。她一進門,就看見了邵元任:"爸爸,這麼早就回來了。"
邵元任看了看她,沒有回答,這時,一陣汽車響,子欣也回來了。鳳儀見邵元任神色凝重,子欣也神色慌張,不知出了什麼事,便默不作聲地坐著。邵元任道:"你們都回來了,我們走吧。"
"爸爸,"子欣結結巴巴地道:"我們去吧,讓鳳儀留在家裡。"
邵元任又看了看鳳儀,對子欣道:"她不會有事的。"
"爸爸……"子欣沒有再說,只得看著他和鳳儀。鳳儀費力地站起身,稍稍晃了一下,子欣慌忙扶住她,鳳儀輕輕推開他,看著邵元任問:"是哥哥嗎?"
邵元任點點頭,子欣見她的臉色無比嚴肅,知道不能再阻攔,只得吩咐阿金去拿了件披風,扶著她坐上車。邵元任坐在前面,子欣與鳳儀坐在後面。汽車沿著法租界的道路朝鳳凰閣方向開去。鳳儀突然道:"這是第一次我們三個人同時坐車,"邵元任沉默著,子欣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含著無比的悲傷,對子欣道:"你看,馬路上的顏色都是灰的。"
子欣從未見她如此地充滿悲傷,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拉過她的手,輕輕拍著。鳳儀慢慢將手抽了出去,她記憶深處的觸動在這個時候浮上心頭,外公的離去,雅貞姑姑的死,父親的去世,她知道自己又將面臨巨大的悲痛。她不喜歡子欣這樣的慰問,她必須用自己的力量來面對,只有自己的力量,她才能保證度過這一關,讓孩子平安地降臨人世。
三個人來到鳳凰閣,李威親自站在門外迎接著,過往的一些客人有幾個人認識李威的,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李威將他們帶到二樓的辦公室,裡面坐著兩個身穿長衫模樣的人,他們見李威推門而入,連忙站起來,肅立兩旁。
李威看了看鳳儀,面露不忍之色,他又看看邵元任,邵元任點點頭,他只得讓鳳儀在一張靠背椅上坐下,又命人沏上香茶。此時正在嚴寒冬際,屋子裡點著燃燒的炭盆,窗戶大開著兩條縫,以便氣體流通。鳳儀坐下又站了起來,示意換到窗邊而坐,以呼吸新鮮的空氣。她等自己完全舒適之後,望著李威點點頭。子欣也搬了張椅子坐到她身邊。李威與邵元任兩個人並排坐在美人塌上。李威對兩個長衫模樣的人道:"你們把打聽到的訊息,再說一遍。"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瞄了一眼鳳儀,其中一人道:"我們前日抓了個日本翻譯,打聽出了事情。"
他低著頭,又道:"他說,日本人在五月末抓到了楊大俠,人,已經死了。"
空氣像停住了一般,沉重得像一塊整鐵。鳳儀深吸了一口氣:"他們怎麼抓到他的?"
"他們在楊小姐的小樓前守了一個禮拜,抓到了。"
"不可能,"鳳儀道:"哥哥武藝高強,他們抓不到他!"
那人嚥了口唾沫,似乎不知如何說清,艱難地道:"他殺了不少日本人,早被他們盯上了,他們從海軍裡面調了七八個特種兵,聽說是空手道高手,要抓他,他和朝鮮人殺了小日本的總司令,犯了大案子,他們知道他和楊小姐的關係,楊小姐名氣太大,早兩年又和日本人好,""行了!"李威見他越說越顛倒,喝斷了他,一指旁邊的人:"你說!"
"是!"那人沉聲應道:"日本人這次找了不少特種兵,發誓要殺了楊大俠,要報仇尋恨,他們在楊家小樓門前守了整整七天,才發現楊大俠的蹤跡,那個日本翻譯說,楊大俠真是個男子漢,為了不驚動楊小姐,跟著他們來到一個空倉庫。日本人本來說好和他比武,如果他贏了,就放過他和楊小姐,如果他輸了,就用日本人的規矩切腹自盡,向他們謝罪,結果七個日本武士,沒有一個打得過他,日本輸極了,就開槍打他。他罵日本人不守信用,日本人說輸給他的是日本武術,開槍打他的是日本軍人。七個人七條槍,那個倉庫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是日本人找了很久的地方,打得那個激烈,所有的子彈在牆上亂竄,那個日本翻譯官,當場尿了褲子。"
那人說得慷慨激昂,口齒清楚伶俐,鳳儀似乎看到了哥哥在和日本人一招一式地過招,然後躲避子彈的樣子。她不知為什麼,除了眼前虛構的畫面,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好象在聽一個漠不關心的人的故事。那人又道:"楊大俠武術高強,聽說子彈都打不進他的身體,啪的一聲就是一個白印,再啪的一聲就是一個白印,他就沿著牆壁跳躍,日本人拿他也沒辦法。"
李威和邵元任似乎已經聽過這個故事,只是忍耐地再聽一遍。李威見這個手下越說越神采奕奕,像個書場說書的,只顧著將故事交待清楚,毫無對楊練之死的沉痛,不覺心中大恨,要不是見鳳儀努力地聽著,他想一腳把他踹到窗外的大街上。袁子欣一面擔心鳳儀,一面關心楊練的命運,只覺驚心動魄,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是怎麼死的?"鳳儀問。
"日本人把所有的槍拿出來,輪番地打他,最後楊大俠是用完了力氣,氣絕而亡,"那人說到此處,似乎也覺得心悸起來,顫微微地道:"那個翻譯官說,楊大俠突然大叫一聲,從牆上摔下來,一口氣散開來,身上所有的彈孔全部噴出血來,像噴泉一樣,血濺得到處都是,一下子就流乾了。倉庫裡濺到處都是血,日本人的臉上、衣服上也濺的全部是血。"
子欣聽到這兒,想著楊練這幾個月在南洋和他互相扶持、共度難關,不覺熱血沸騰,大為悲慟!鳳儀狠狠地咬住牙,只咬得牙根隱隱作痛,生生地把一聲呻吟止住了。
那人說完了這些,大喘了一口氣,看著李威和邵元任,見他們毫無瓜,等了半晌,大著膽子道:"聽說,楊大俠死了很長時間,日本人都不敢靠近,最後還集體向他行禮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鳳儀問:"屍首呢?"
"被他們扔到黃浦江裡了,"那人道:"找不到了。"
子欣見鳳儀面色慘白,在淡淡的冬日光線裡,像戴了個面具一樣,很是嚇人,遂輕咳一聲道:"這訊息屬實嗎?"
"既然沒有找到屍體,"李威看了看鳳儀,道:"就有各種可能,大家只是來聽聽。"
鳳儀看著邵元任,這恐怕是這裡唯一堅持自己來聽的男人了:"爸爸,你怎麼看?"
"楊練做了這麼多年殺手,生命於他來說,已經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邵元任道:"你何必如此掛懷,他若活著,一定會回來見你和杏禮。"
鳳儀本想問李威如何找日本人報仇,此時聽邵元任如此說,彷彿大有禪意。她張了張嘴,居然沒有問出口,她何嘗不知道哥哥殺過許多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覺得無比疲憊,好像什麼力氣都沒了,她看著邵元任、子欣、李威,還有兩個沒有再開口的黑幫打手,輕輕晃了晃,說:"子欣,我不行了。"
她感覺自己像條魚一樣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又像魚一樣沉入一片大海。她聽見在在海洋外,有板凳挪動的聲音,有子欣驚謊的呼喊,接著,她她覺得四肢百胲無比舒適,人就像回到了一個久違的或者久以想往的地方。她安靜地躺著,呈一個大字形,在這海中慢慢地飄浮。她太舒服了,人生幾十年,她從未這樣舒服過。
就在鳳儀她享受著大海的美妙時,她覺得有股力量突然襲來,將她漸漸地吸向一個地方。她感到有光,有微弱的聲音,她感覺自己在降落,沉入到一個軀殼中,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活了過來,又回到了現實的世界中。她猛地睜開眼,看著忙碌地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病人醒了!"有人在叫喊,鳳儀感到無比的憤怒,對他們毫無感激之心。她憎恨地看著他們,他們有什麼權利把她從那樣的世界拉回來,那兒是多麼地舒服。
一個小護士似乎沒有注意她臉上的怒意,笑道:"你醒了,快看看你的女兒吧!"
鳳儀轉過頭,便看見一個小小的嬰孩,打著包放在她旁邊的一張床上,那孩子與石頭的出生完全不同,又瘦又小,滿臉的皺紋。
"正好滿重呢,"小護士又道:"早產的孩子居然這麼好,實在是難得。"
鳳儀望著這個孩子,心中還是沒有愛的慾望。大約感受到母親的心情,那孩子突然張開嘴,伊哇哇地哭了起來。鳳儀心中動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她是在鳳凰閣暈倒的,她記起那個口若懸河的男人的話,像說書一樣,他講了哥哥的事情,那麼,哥哥是死了嗎?她望著自己的女兒,突然之間,眼淚就流了出來。小護士看著她,以為她是為了女兒而激動,又笑道:"這孩子真是了不起呢,你昏迷著她自己就出來了,好象知道自己用力呢。"
鳳儀沒有停止哭泣,她感到身體像散了架一般,她竭力想擺脫那個男人說話的樣子,慢慢地,她感覺那個男人的模樣變成兩片上下不停開合的嘴唇,最後嘴唇也模糊了,成了兩條可怕的肉條。她驚怖地抽搐了一下,又昏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