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欣等人的南洋之行可以說大獲全勝,也可以說是一無所獲。下南洋的本意,是開拓生絲與電織面料的新市場,他們帶著"物寶中華"的影片,每到一處,先聯絡影院放映,然後開記者招待會,宣傳酒會等等。這一舉動果然受到當地華人的歡迎,加上杏禮在南洋也有些知名度,故而十分順利。可惜南洋等地的商人對電織廠的面料十分感興趣,每到一處必能簽下合作訂單,但是對生絲,問幾乎無人問津。繅絲廠的業務人員唉聲嘆氣,子欣喜憂參半,一時間無法解決這個難題,只能好言相慰,說回上海後再想辦法。
眾人初到南洋,便聞說上海戰事爆發,南洋的報紙亦對上海局勢時有報道,有說日本人轟炸了閘北,上海損失慘重,有說日軍與中國軍民展開巷戰,死傷無數。眾人想起上海的親朋,俱憂心不已,故深恨日本對中國之侵略,尤其是楊練,恨不能一步返回上海,親臨戰場為國殺敵。但終因工作需要,再加之交通不便。眾人只得按捺心情,在南洋期間一邊推廣品,一邊打探各種上海訊息,終於在五月初返回了上海港。
鳳儀、李威等人皆在碼頭迎接他們。眾人相見,俱是千言萬語,又無法逐一敘述,於是各各分了手,回家相敘,杏禮跟隨楊練、子欣與鳳儀,回到了邵府。
幾個人坐在車中。子欣、楊練見沿途之中,各處街道、建築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有的房子被炸掉了一半,另一半中還照常生活著人,人們在半間房屋中進進出出,看起來極為古怪與淒涼。二人不禁又驚又怒又恨。杏禮向來不愛國事,此事也心情沉重,想到日本人對中國和自己種種所為,不免心冷齒寒、恨之入骨。
子欣哪時等及歸家,在車上便追問起當時的情況。鳳儀就把邵元任怎麼提前租用倉庫、怎麼開戰後尋找工人、怎麼獨自跑進元泰、怎麼救下小石頭、液仙怎麼開辦傷兵醫院等等等,細細地講述,一直講到邵府,還沒有講完。子欣與楊練聽得沉默不語。杏禮見氣氛沉重,勉強笑道:"聽起來好象你出了趟遠門,倒是我們來接你了。"
眾人下了車,石頭早迎了上來,子欣見兒子半年不見又長高了不少,不禁伸手抱住他,又聽鳳儀說,打仗之時石頭勸她不要怕,要保護媽媽之類的話,更是令他又驚又喜又難過。鳳儀將小石頭抱出來與大家相見,眾人見這個孩子眉目平平,神態頗為猥瑣,都很奇怪鳳儀對他的喜愛。子欣與楊練均想,這恐怕與鳳儀少年時的經歷有關。楊練一伸手,試了試孩子的筋骨,發現他體質十分柔弱。鳳儀見他如此,便問:"哥哥,他筋骨如何?"
楊練搖搖頭。鳳儀道:"等他長大了,也跟著你和石頭學學,強身健身嘛。"
楊練點了點頭,又把石頭叫來,檢查他的功課。一試之下,他感覺石頭的功夫大有進益,細一盤問,果然是日日練功不輟,就連日本人打進上海的那幾天,也沒有間斷過。楊練稱讚不已,鳳儀笑道:"怎麼樣,我兒子是練武的材料吧。"
"他身體健壯,又勤於練習,"楊練微微一笑,道:"在普通人中到強者,應該不難。"
"唉,那就當不上大俠了,"鳳儀假裝嘆氣:"石頭,舅舅覺得你比不上他喲。"
"習武為了強身健體,"楊練對石頭道:"大俠不在武藝高強,你很好。"
石頭聽了楊練的話,心中大有觸動,默默地點了點頭。邵元任見邵府已久沒有熱鬧,就連一個春節,也是在戰事中度過的。此次子欣、楊練等人遠航而歸,便命阿金等準備晚宴,在邵府為大家接見。阿金、小衛、趙伯等也是久沒有什麼歡快之事,這次見主家一家團圓,也暗自高興,幾個人打迭起精神,忙裡忙外,準備晚餐。
邵元任又親自打電話請李威與康凱蒂,又讓鳳儀打電話請來液仙。眾人也都是鬱鬱寡歡的幾個月,今天雖不是什麼節日,卻都覺生離死別了一次,值得大慶賀。不多時,李威與康凱蒂,液仙夫婦都皆到了。這一頓飯,天色黃昏之際便開了席,這邊是留在上海的人,說上海戰事中,如何如何時,那邊是下南洋的一行,說南洋如何如何,一直吃到深夜,眾人皆有醉意,卻都沒有散去。
"子欣,"液仙道:"本來我答應你,回來給你一個國貨商場,我失言了,我罰三杯。"
"國貨商場,"李威道:"這種好事,叫我一個啊。"
"李老闆,"液仙道:"我方某人說句心裡話,就衝你這一次組織幫會的兄弟和日本人幹,我方液仙敬重你,國貨商場,別人沒有,你一定要有一份!"
子欣輕輕一嘆,舉起酒杯,對邵元任:"爸爸,我也要自罰一杯,下了一次南洋,花了許多本錢,但是生絲業務,一筆也沒有拓展,我讓你失望了。"
"這有什麼,"邵元任端起酒:"你寫的和興呈文遞上去之後,也是遲遲沒有進展,我陪你罰一杯。"
楊練一直坐在旁邊聽眾人講話,此時忽然也端起杯,道:"我也罰一杯。"
鳳儀撲味一笑:"哥哥,他們都覺得自己沒把生意做好,你罰什麼?"
楊練黯然不語,將酒一飲而盡。子欣還以為楊練說事業的事情,忙道:"哥哥你放心,國貨商場,我們一定會建的。"
"就是,"液仙道:"楊大俠,你放心,商場一定會建起來的。"
楊練勉強笑了笑,不再說話。杏禮見他眉目之間似藏著無數心事,不覺暗自心驚。她和他相處久了,知道他從來不把心事外洩,但卻有一套自己看事、遇事的原則,若觸犯了這個原則,讓他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死一萬次,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幹些可怕的事情。
杏禮想回家後再與他深談,便道:"太晚了,我們散了罷。"
"是啊,"液仙的夫人見眾人都有醉意,對液仙道:"我們老夫老妻的也就算了,人家李老闆是新婚夫婦,你老是拉著他喝酒,豈不是不識趣。"
液仙哈哈笑道:"有理有理,我們散了,改日再談。"
"對了,"子欣這時想了起來,問液仙:"怎麼沒有見到道德,他還在無錫實驗基地?"
"他的事情,"液仙看了看鳳儀:"還是問你夫人吧。"
眾人又把開了封的酒全部喝光,說了無數感慨的話,這才慢慢散去。鳳儀與子欣回到房間,子欣問起道德之事,鳳儀便將如何見到美蓮,要幫她的幫開一個帳戶,道德如何消失之事一一道來。
子欣聽後嗟嘆不已:"道德終於得到了愛情。"
"你說"鳳儀道:"那個共產主義到底是什麼?"
"我對這些沒有研究,"子欣道:"不過既然民國這麼多年,中國還是一亂糟,沒準這個共產主義,還真能做出一點事情。"
"他們還有政府呢,"鳳儀道。
"希望他們到了那邊,能過的好,"子欣想了想,忽然道:"有個事情和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你不要在眾人面前和石頭說話要注意一點,兒子雖然年紀小,卻挺老成的,你隨便開他玩笑,他會不高興的。"
"什麼呀,"鳳儀嗔道:"我兒子才六歲,還是小孩子。"
"以前我聽媽媽說過,"子欣笑道:"有一次他們開我玩笑,說我不懂數學,我生了很長的氣,一直努力地鑽研數學方面的書,但是我看石頭,他比我當年更為老練,舉止動作都很有大人樣,你以後和他說話一定要當心,要尊重他,這樣他才會自重,將來才會自強。"
鳳儀聯想起石頭一貫的舉動,不覺點了點頭。子欣又道:"你決心收養小石頭了嗎?"
"對,"鳳儀看了看子欣:"你覺得不妥嗎?"
"沒有。"子欣想,以鳳儀的性格及過往的經歷,如果阻止她收養小石頭,她一定會深為不安,甚至鬱鬱寡歡埋怨自己,多一個孩子也沒什麼不好,雖然這孩子看起來不怎麼樣,如果從現在開始好好教育,沒準也是一個人才。鳳儀嘆了口氣道:"爸爸覺得小石頭不太好,說他行為舉止上不得檯面,我卻覺得是他以前的父母沒有好好教他,只要我們好好管教,他會有出息的。"
"我也這麼認為,"子欣道:"你既然要收養他,總得起個好名字。"
"我都想過了,"鳳儀道:"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本來我感激爸爸,想讓他姓邵,可是爸爸很不喜歡他,就讓他姓袁吧,他又懦弱,又好哭,我想就讓他用雅貞姑姑的名字,姓袁,單名一個貞字,你覺得怎麼樣?"
"袁貞,"子欣想了想:"是個好名字,不過你從雅貞的名字中取字,有沒有問過爸爸。"
"我提過,爸爸似乎沒有異議,"鳳儀依在子欣懷裡,嬌聲道:"去了南洋這麼久,有沒有想我嘛。"
子欣輕輕擁著她,聞著她發上的清香,想起這幾個月來,她在戰火中保護工廠、救助孤兒,心中既感動又激盪起陣陣波瀾,他的手順著她的身體前行,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鳳儀伸出手,拉滅了床前臺燈。
子欣從南洋回上海後,一面把電織廠接到的訂單逐一安排下去,同時不斷寫信給無錫的劉慶生,安撫他的心情,商議如何尋找生絲的發展之路。工廠被炸燬的地方已經全部修復,但是這樣在租界與南市之間運送物資與產品,增加了不少人力成本。康凱蒂回到上海之後,因與李威感情甚佳,李威又催著她生孩子,便蒙生了退出商界之意。子欣只得做她的工作,希望她再堅持一段時間,以便元泰尋找合適的人才。
液仙的除蟲菊種植大獲成功,為了能夠大量的生產,化工社在浙江溫州、臨平、江蘇南通、海門等地的農村進行了種植推廣。由於農民缺少資金、技術,又擔心虧本,液仙便制定了一個計劃,由化工社先把錢借給農民,再由銀行向菊農們提供免息的貸款,還與農民訂立契約,收購除蟲菊時,以當季的米價折算,不讓農民因貨幣貶值而吃虧。
這樣一來,不少農民都願意試種除蟲菊。化工社又組織了農業技師,去鄉村指導農民,以使種植過程能夠順利。液仙知道,只要原材料能夠完全從中國自給自足,那麼"三星"成為名副其實的國貨的願望就會實現了。
眼見上海不會再有戰事,元泰的大量物資撤出了租界,全部搬回了南市的工廠。液仙與子欣又在南市看中了一片房子,計劃興建國貨商場。液仙請子欣去化工社,一起商議一下,子欣又約了楊練。楊練雖然神出鬼沒,但向來遵時守約,只要答應的事情一定就要辦到。這天下午,液仙與子欣在辦公室等了他半個小時,也不見他的人影。二人無法,也知道他不懂商業,便提前商議起來。
兩個人把事情說完,直到傍晚,才有人敲門。液仙連忙開啟門,果然是楊練。液仙哈哈笑道:"楊大俠,你遲到了。"
楊練掃了他一眼,液仙見他兩隻眼睛如兩顆寒星,冰冷如刀、殺意騰騰,嚇得心頭一跳,居然沒有敢說話。子欣見他面色不好,忙問:"楊大哥,你怎麼了?"
楊練把一份傳單放到二人面前。子欣拿起來,念道:為祝賀我日本軍隊在上海大戰告捷,為表彰我日本軍人不可戰敗的武士道精神,我日本方面決定,在日本虹口舉行"祝捷"大會,日本軍民皆須為此祝賀,並告中國居民,在此期間,不可隨意生事滋擾,否則格殺勿論!"
子欣放下傳單,看著楊練:"這是從哪兒來的?"
"虹口所有的日本店家,門口都貼著一張。"楊練道。
液仙氣得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坐下來,又站起來,連轉了幾圈,指著單子道:"他們說什麼,要我們的土地上,給他們開慶功會,慶祝他們打贏了我們?什麼日本虹口?那是日本租界!"他轟地倒在沙發上,揉著胸口:"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難怪古人要投筆從戎,我要不是開了化工社,我就參加敢死隊,和他們在戰場上分個高下!"
"方老闆,"楊練忽然道:"你們做事業,一樣是分高下。戰場,是我們的事情。"
"對,哥哥說的好,"子欣道:"所謂術業有分工,我們在商業上和他們較量,在專業上做到最好,一樣是為國家出力。"
"好說的好,"液仙拍案而起:"子欣,我們這個國貨商場,無論如何要開起來,我要這些日本蚊香,在上海毀屍滅跡,一盤不剩!"
就在子欣、液仙與楊練因為日本祝捷大會憤悶不已之時。鳳儀遵照美蓮指示,從美蓮新開的帳戶中,取走了從香港匯來的一大筆資金。她悄悄拿著錢,送到一個規定的地點。
她走進一家美國銀行,坐到等候區,正猜想什麼人會來拿鈔票的時候。美蓮捥著道德走了進來。鳳儀第一次看見道德身穿西服,腳蹬皮鞋,打扮得像個有錢的小開,不禁低頭一笑。兩個人走到她旁邊,方才站住。美蓮假作許久不見的模樣:"袁太太,是你呀。"
鳳儀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坐下。美蓮見四下無人注意,點了點頭,鳳儀將提包遞給她,她順手將包遞給道德。道德連忙雙手接過,緊緊地抱在胸前。美蓮皺起眉看了看他,他又慌忙將包挪到身體旁邊,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緊緊地按在包上,臉脹地通紅。鳳儀不禁暗暗好笑,悄聲道:"他這個樣子,你還敢帶他來。"
"我們來見你最後一面,"美蓮悄聲道:"今天晚上,我們和幾個同志一起,要撤回解放區了。"
"今天晚上?"鳳儀驚訝地看了看她:"那帳號?"
"我們會有其他的同志來找你的。你記住,這個帳號我們會一共使用三次,今天是第一次,再有兩次之後,你要儘快將它登出。以後不管誰來找你,你都不能相認,也不能承認和我們有關。"
鳳儀點點頭,看著他們:"你們的東西都帶了嗎?"
"沒有東西要帶,"美蓮道:"你替我悄悄和子欣、液仙、杏禮道個別,讓他們別擔心了,"她從手上褪下一枚戒指:"你再把這個轉給我姆媽,告訴她我很好,將來解放上海的時候,我會和她再見面的。"
鳳儀接過戒指。道德取出兩本厚本子,遞給她:"這個,交給液仙,說,謝謝!"鳳儀開啟一看,裡面密密碼碼,全是各種工式,還有一些圖形和文字。道德大約不知如何說清,費力地道:"我的,記下的,液仙明白。"
鳳儀估計是道德有關化工的筆記,連忙裝進包裡。美蓮道:"時間不早,我們走了。"她和道德站起身,道德看著鳳儀,停住腳步,想講又不知講什麼,表情十分痛楚,半晌道:"保重,叫液仙,保重。"
"道德哥哥,"鳳儀站起來,想拉他又不好這樣,站在他的對面,仔細地打量著他。這些天大約有了美蓮,他精神明顯好轉了,加臉頰上的肉都豐滿了些。鳳儀不忍心再讓他難過,強作歡顏道:"你要保重,到了那邊,你要好好照顧美蓮。"
道德看著美蓮,臉上盪漾出笑容:"一定。"
"美蓮,"鳳儀望著她,千言萬語匯成一句:"道德哥哥就拜託你了,你自己也拜託你了。"
美蓮聽鳳儀這樣說,心神一動,連忙輕吸一口氣,平靜地道:"你放心,"她拉著道德:"我們走吧。"
兩個人轉身朝前走,鳳儀看著他們的背影一步步邁了出去,突然道:"等等!"這一聲呼喊的動靜有些大,惹得不少人轉過臉來望她。她也顧不得了,幾步追了出去,攔住他們,伸手將自己脖子上貼肉戴的項鍊取了下來,又將耳朵上的兩粒寶石耳環也取下,拉過美蓮的手,塞進她的手心。美蓮欲推讓,鳳儀抓緊她,低聲道:"我不知你們今天走,不要推辭!"
美蓮不忍再推,將東西放進包裡。鳳儀恐自己再站著,就會落下淚來,慌忙低過頭。道德的雙肩也微微顫動著。美蓮怕二人這樣,引來麻煩,忙拉著道德走了。鳳儀掏出手絹,輕輕按住眼簾,將淚水都吸入帕中。等她再抬起頭,美蓮與道德已經不見了。她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走出了美國銀行的大樓。只見黃浦江上迷朦一片,無數高樓大廈矗立在江邊,她不禁沿江而走,在灘邊的路上站住了,她抬起頭,隱約想起美蓮的話。
"解放上海再相見。"難道,她暗想,這座城市還要再光復下去嗎?
她無精打采地回到家,石頭還未放學,小石頭見她回來,十分高興,粘在她的身邊。一會要抱一會兒要說話,鳳儀無力應付,叫阿金帶他去花園,獨自一人坐在房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子欣推門進來,見她坐中房中,嚇了一跳:"你回來了?怎麼不開燈?"
"沒什麼。"
"怎麼了?"子欣走到她身邊坐下,摟著她的肩膀。
"美蓮和道德走了。"
子欣默然不語。鳳儀又道:"這一走,不知哪一年才能見面了。"子欣陡然覺得一陣心傷,連忙道:"他們夫妻團圓,這是好事,你不要太難過。"
鳳儀轉過頭,見子欣心事重重,似乎也有什麼不快之情。忙道:"你今天和液仙商量的順利嗎?"
子欣將日本人要辦祝捷大會的事情告訴了鳳儀,鳳儀震驚不已:"他們真的要開這樣的大會?"
子欣點點頭。
"敗兵之城,無榮有恥啊,"鳳儀痛心地道:"現在他們說什麼,做什麼,我們都沒有辦法阻止。"
"今天哥哥的話提醒了我,"子欣道:"他說我們做事情,一樣是為國爭光,戰場上的勝利,是軍人的責任,我們能不能在各人的專業上做的最好,是我們的責任。"
鳳儀一愣,沒有說話。子欣又道:"我覺得從這個角度上說,液仙做的比我好,他建中國人自己的化工社,一步一步尋找到了產品,而且善於學習,敢於進取,雖然是一盤小小的蚊香,但是他把它的價值做到了最大。"
"為什麼怎麼說?"鳳儀道:"你不是也做的很好,從你進入元泰,改制度、進機器、搞連鎖經營,要不是日本人採用非法手段競爭,你也一樣很好。"
"這我不如液仙的地方,"子欣道:"他一直在順應環境去做事情,包括爸爸和李老闆,而我,卻一直不顧自己身處的環境,希望能一點一點的改變環境。"
"改變環境有錯嗎?"
"沒有錯,"子欣笑了笑:"但是如果只強調好的東西,而忽略到環境中不好的東西,就不能帶來真正的改變。"
"照你這麼說,"鳳儀道:"我也有錯。"
"你錯了?"
"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繪畫,"鳳儀道:"而且環境與條件最合適的,當時也是繪畫,但是我一力要進入社會,放棄了我的專業。如果我沿著我這條路走下去,也許我不見得只是一個象牙塔中的藝術家,我一樣可以在藝術上做到最好。"
子欣心中一動:"你真這麼想?"
鳳儀點點頭:"我把藝術世界看得太輕了,其實在那上面,我也是個初學者。"
"我也一樣,"子欣笑了笑:"也許,我們都沒有做自己最專業、最擅長的事情,我們都太自大了。"
"你?"鳳儀奇怪地道:"你學的是商業,做的是商業,有什麼不妥嗎?"
"做的事情沒有不妥,也許路錯了?"
"路?"
"也許我的路,既不在這裡,也不在西方。"
"那在哪兒?"
"我和液仙比,我更瞭解西方,我和洋人比,我更瞭解中國,也許,我應該在二者之間找一條路,能夠真正的為中國,也為自己帶來更大的價值。"
鳳儀點點頭:"說的很有道理,你找到了嗎?"
"還沒有,"子欣道:"如果我們每一箇中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把自己的價值實現最大化,那麼我們中國,一定是世界上最強盛的國家。"
美蓮與道德離去後,鳳儀一面工作,一面考慮繪畫之事。她不想再畫風景與靜物,而是想畫她心中真正想畫的東西。到底要畫什麼呢?閘北被炸燬的廢墟,傷民醫院中的護士,還有小石頭孱弱的面孔。值得畫的東西太多了,她忽然想,她一直覺得藝術屬於象牙塔,這是多麼荒唐的事情。雖然那些線條也色彩,基本上是與世隔絕的,是幾千年來,沒有改變的藝術的基本技藝,但是,繪畫背後的本質內容,也許對於她來說,還需要很長的道路去摸索。
她數字動筆,又數字放棄,一直到有一天,一幅一直印在她的腦海裡畫面,突然躍到了眼前。她在大罷工之後趕往德昌堂,四姐開啟門,站在她面前的那個瞬間,那張半明半暗的臉,似乎預示著不妙的命運,又綻放出勝利者歡快的笑容。
這是一張多麼美的臉。鳳儀立即找到四姐的家人,他們給了她一張四姐生前唯一的相片,那是一個去德昌堂採訪的記者,為她拍的,鳳儀拿著照片回到畫室,開始了她真正意義上的繪畫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