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鳳儀道:"我打算到倉庫和工人們一起過,他們有些人還沒有找到空,心情都不大好。"
液仙點點頭:"這樣也好,我明天晚上也要來這兒看望傷兵。"
"年貨辦齊了嗎?"
"現在拿錢也買不到東西,幸好我找了個朋友幫忙,弄了一頭死豬,肉還算新鮮。明天我就在這兒燒肉,陪大家痛痛快快地過個年。"
二人又閒聊幾句。鳳儀惦記著倉庫裡的工人,還有家中老幼,匆匆告辭出來。還是液仙有辦法,她暗自嘆氣,現在自己去哪裡也買不到這麼多的肉了,戰爭突發,所有東西都被搶購一空,偏偏又趕上春節。鳳儀正趕路,忽然一個報童攔住了她。
鳳儀見報童衣衫襤褸,忙從口袋裡掏出一點零錢,遞給他,報童伸手接了,嘻嘻一笑道:"小姐,有人約您去靜安大道的沙利文喝咖啡吃點心呢。"
鳳儀一愣,順手接過報童遞來的報紙。報童一溜煙地跑了。沙利文……鳳儀想,那是上學的時候和杏禮、美蓮經常去的地方,難道是美蓮?!
她也顧不得回去了,趕緊轉過身,匆匆地趕往靜安大路。此時街上還是很紛亂,但因為租界沒有受到攻擊,秩序還算井然。幸好,這兒離靜安大道很近,鳳儀遠遠地看見了沙利文,那店和以前一模一樣,門前還擺著兩張桌子和兩把洋傘,居然還在開著門在營業。
她連忙走進去。店裡這麼多年並沒有什麼改變,還是鋪著她熟悉的小格紋檯布,她看見一個燙著頭髮-40],穿著毛領大衣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悠閒地喝著咖啡,翻看著幾本《良友》-41]。鳳儀激動地走上前,剛想開口叫她,忽見她眼中有微微制止的意思,便停住了。
她站起來,優雅地道:"袁太太,怎麼現在才來呀。"
"哦哦,"鳳儀道:"我,我剛從方先生那兒出來。"
"他,他們都還好嗎?"
"好。"鳳儀見美蓮把他改成他們,不禁一陣複雜的心酸。她恐被人察覺,連忙坐好。店員走了過來,鳳儀要了杯咖啡,一塊蛋糕。二人一直等店員把東西送齊之後,才互相看著。鳳儀輕聲道:"美蓮,你還好嗎?"
"我很好,"美蓮道:"我現在的身份是香港遠東發展公司的發展部經理劉名芳,你叫我劉經理就可以了。"
"香港?"鳳儀道:"這幾年你一直在香港嗎?"
美蓮點點頭。鳳儀道:"你也不和我們通個訊息,還有道德,他一直很惦記你。"
美蓮沒有吱聲,停了停道:"這次我回來,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什麼事情,"鳳儀道:"道德每週給你寫信,都寄到了德昌堂,你知道嗎?"
"袁太太,"美蓮輕聲道:"事情非常重要,關係到許多人的生死。"
鳳儀有些回過神了,美蓮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請她幫忙,這才冒險也來見的。她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不方便,可是,你也應該想想親人朋友的感受。"
"鳳儀,"美蓮道:"沒有大家安有小家。你看看這次的上海,還有幾家人可以好好的過一個春節。一個國家不能穩定興盛,這個國家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好好活著。古人說巢若破安有完卵,你的父親、哥哥都是革命黨,雖然他們不懂共產主義,但都是為了國家和人民可以拋頭顱灑熱血的人。這個道理,你比我懂得多,也懂得早。你知道嗎,我們去年十一月,就在江西瑞金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42],我們要幫助中國真正地實現的共產主義,得到真正的和平和強盛。"
"共產主義?"鳳儀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她驚詫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共產主義就是大家按勞分配、各取所需,不管什麼樣的人都能過上幸福的生活,"美蓮見鳳儀茫然的模樣,笑了:"這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清的,你要看看馬克思和列寧的著作,才能夠明白,他們都是偉大的人。"
"馬克思,列寧,"鳳儀見美蓮的雙目和麵龐,都散發出一種光輝,困惑地道:"我是弄不明白這些的,聽起來,你們的目的是想讓所有人過上好日子。"
"說的很好,"美蓮道:"你也可以這麼簡單的理解,國家變成得強盛,人民變得富足,沒有壓迫,也沒有戰爭。"
鳳儀聽到這樣的話,一時之間,不知多少滋味在心頭。她想著自己在街上逛奔之時,在生死之間轉了一圈,想不到此時又與美蓮相遇,不禁道:"要能這樣,那就太好了。"
"這也不難,"美蓮道:"只要我們每個人都能為之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你說吧,"鳳儀道:"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忙的。"
"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帳號。"
"是買東西還是賣東西?"鳳儀問。
"這個,"美蓮沉默了一會,道:"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但是請你相信,我們是為了後方很多同志的生存與需要,決不會用來做不光采的事情。"
鳳儀點了點頭:"帳號我幫你想辦法,但是子欣很快就回來了,他是總經理,我瞞不了他的。"
"我們相信你,也相信他,"美蓮道:"但是其他人……"
"你放心,"鳳儀道:"我自然會全力隱瞞。"
"元泰有青幫的背景,輕易不會引起懷疑,"美蓮叮囑道:"只要你和子欣小心謹慎,就不會有麻煩。而且,我們也不會長期使用,這個也請你放心。"
"美蓮,你不用那麼客氣,"鳳儀見她說得如此正式,嘆口氣道:"我們是好朋友。"
"事關重大,"美蓮微微責備道:"如果不是萬不得以,我也不會出來見你。我在上海已經暴露了,這是香港的新身份,但是用得久了,恐怕也有問題。"
"那道德怎麼辦?"鳳儀見她似乎毫不留戀道德,急道:"你總不能讓他等一輩子。"
"我也沒有想到他這些固執,"美蓮輕輕地長嘆一聲:"我以為他等個幾年,就……"
"就什麼,"鳳儀道:"他的脾氣你最瞭解了,幾年怎麼了,就是幾十年他要等你,就會等的。"她想著這一次相見,不知又要何時才能見到她,連忙勸道:"上海這個地方,你想找一個這樣至情至性的人,就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找到,人生難得有情痴,你就這麼狠心?"
"我有可能要到後方去了,"美蓮道:"他跟著我,不僅沒有孩子,可能也沒了事業,何苦來呢。"
"你怎麼知道沒有孩子、沒有事業?"鳳儀道:"孩子可以領養,事業可以重建,你既然說你們也有政府,難道你們的政府就不需要懂化工的人才嗎?"
美蓮聽到這話,不禁心中一動,她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讓我好好想想,帳戶的事情,年後能辦嗎?"
"能辦,"鳳儀乾脆地道:"但是你要答應我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美蓮驚訝地問。
"第一,你去德昌堂想個辦法,把你的信拿走;第二,不管你想個什麼結果,你都要見道德一面。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幫你開帳戶。"
美蓮看著風儀,啞然失笑:"你什麼時候學會威脅人了?"
"我不僅會威脅人,"鳳儀道:"逼急了還殺人呢,你答不答應?"
"我答應,"美蓮心知鳳儀是一心一意為了他們夫婦,不禁略略感動地道:"謝謝你了。"
二人喝著咖啡,品著蛋糕,遠遠望去,就像上海兩個有錢有閒的少奶奶,用這種方式打發著下午無聊的時光。誰能想到,上海剛剛經歷了一場侵略與戰爭,而戰事,還在繼續當中。鳳儀嚐了一口蛋糕,長出了一口氣:"這蛋糕真好吃。"她靈機一動,把店員叫來問道:"今天的蛋糕還有嗎?"
"有啊,不多了,"店員道:"您要多少?"
"天啊,"鳳儀興高采烈地道:"居然沒有人來搶貨嗎?"
"夫人,"店員笑了笑:"這可是使館區,恐怕一般人也進不來吧。"
"那你把蛋糕都給我,"鳳儀像個一個窮人在路上揀到了一個大錢包,開心地道:"統統都給我。"
"你買那麼多蛋糕做什麼?"美蓮問。
"你不知道現在年貨多難買,"鳳儀道:"我買回去給孩子們吃。"
"你有幾個孩子,"美蓮笑道:"吃得完這麼多!"
"除了大石頭和小石頭,還有倉庫裡的,至少有幾十個。"
"小石頭是誰?"美蓮驚訝地問:"你又生了一個?"
"是我在路上揀的,"鳳儀道:"這孩子的父母都被炸死了。"
美蓮見她忙著數蛋糕的模樣,不禁微微笑了。她就是有這般魔力,不管在什麼時候,遇到什麼情況,都可以令身邊的人都高興起來。鳳儀意外地買到這些"年貨",又見到了美蓮,心情格外舒暢。她把蛋糕直接拿到了邵府。小石頭經過幾天休養生息,已經大好了,只是耳朵還是有些不靈。他的膽子很小,除了鳳儀,誰都害怕,這幾日與石頭混熟了,鳳儀不在家的時候,他寸步不離地跟著石頭,稍稍不見就會哭泣。阿金等人都嫌他哭哭啼啼,十分厭煩,倒是石頭很願意留在他身邊照顧,頗有兄長的德行。
石頭見鳳儀回家,高興地幫她拿東西,接她進來。鳳儀又去看小石頭,見他穿得乾乾淨淨,雖然不是很壯實,臉色也有點紅潤了。鳳儀拍拍他的臉,讓阿金將蛋糕收起來,留著明天送往倉庫。石頭見是甜點蛋糕,他到底年齡小,不禁有些嘴饞,但他知道這是留著過年用的,也不開口討要,只是默默地看著。阿金見他盯著蛋糕,便悄悄遞給他一塊,他搖手不要,小石頭卻在一旁看見了,他話說的還不是很利落,又有點怕阿金,瞄見鳳儀在不遠的地方清點數量,便哼哼嘰嘰地哭了起來。
"怎麼了?"鳳儀走過來一看,隨即笑了,拿了兩塊蛋糕遞給他和石頭,小石頭慌忙接過來,一頭埋上去大吃起來。阿金瞥瞥嘴,心裡嘀咕"窮酸相",石頭見他吃得香甜,將自己的也遞給他。鳳儀道:"弟弟年紀小,吃不下這許多,你吃罷。"石頭這才吃了起來。邵元任在旁冷眼看著,等鳳儀忙完,將她叫進書房,道:"你真的要收養這個孩子?"
"是啊,"鳳儀笑道:"等子欣回來我和再他商量商量,但是我估計他也會同意的。"
"這孩子貪婪懦弱,又頗有心計,你留他是恩德,只怕長大之後,反成禍患,"邵元任道:"我看他是個薄情寡義之人,你要慎重。"
"爸,"鳳儀笑道:"他才來幾天呀,那麼點大的孩子,您怎麼這樣說。"
"三歲見大,七歲知老,孩子因為小,才不知道隱瞞天性,"邵元任道:"我看他和石頭比,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他自幼沒有什麼家教,估計父母也顧上不管他,自然會這樣,以後留在我們身邊,慢慢地教育,就會好的,"鳳儀想了想,笑道:"您當年收養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邵元任聽她忽然提起往事,微微一笑,鳳儀見他不再反對,忙給他倒茶遞水。邵元任也知道她是為小石頭討好自己,心想,她如此喜愛這個孩子,想必和她的身世有關,天下事都是早有定分的,自己也不好多加阻攔,想到這兒,他道:"凡事十分十美總是不妥,石頭品德都是上乘,所以才有這樣的兄弟。"
"爸爸,"鳳儀笑道:"您也太愛石頭了。"
邵元任對未來之事已瞭然於胸,當下默默不語。第二天晚上,鳳儀早早地與家人吃完了晚飯,便讓阿金、小衛幫忙拿上糕點,去倉庫探望員工家屬。她為了教育孩子,便帶上了石頭,又將小石頭抱在懷裡。邵元任牽著石頭,祖孫二人走在前面,鳳儀抱著小石頭跟在後面,到了倉庫,工人們自是感激非常,鳳儀將蛋糕一一分給孩子們,石頭見母親如此,心下十分感念,也幫著發了起來。唯有小石頭見這麼多好東西都被別人拿走了,便張著嘴嚎哭起來,鳳儀也不知他為什麼,叫阿金抱他去玩耍,阿金深覺這孩子討嫌,偷偷抱到旁邊罵了幾句,又在他屁股上拍了幾巴掌,他頓時不敢吱聲了,乖乖的一動不動。
大年初二的早上,鳳儀才收到子欣從南洋來的電報,說他們平安抵達南洋,四個月返回上海。鳳儀高興不已,帶著石頭去給李威拜年。鳳凰閣有組織的加入了抵禦外敵的戰爭,死傷了不少弟兄,李威心中也不是很痛快。但他見到鳳儀和石頭,又聽說康凱蒂平安,一行人再過幾個月就要回來,不禁大為高興。他給石頭封了個特大的紅包,石頭見紅包很沉,便躊躇著不接。李威道:"愣什麼,快點收下呀。"
鳳儀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李威叔叔,他覺得你給多了,"她又對石頭道:"既然叔爺爺一片好意,你就收下,把錢存下來留作上學用,或者捐給其他需要的孩子。"
"那,我分弟弟一半行嗎?"石頭問。鳳儀點頭稱好,他這才收下,又恭敬地拜謝李威道:"叔爺爺,祝你生意興隆、萬事如意。"
李威見石頭剛剛六歲,如此有禮有節,宅心仁厚,不禁大為歡喜,恨不能收為義子,又覺得這樣亂了輩份,若要收為幹孫子,又恐傷了邵元任的面子,只得作罷。他已年過四十,還沒有子嗣,心知老母親不願意他隨便娶親,也不好說出口,乾兒子收了幾個,卻沒有一個像石頭這般惹人喜愛。他心想,等康凱蒂回來就趕緊生個兒子,然後稟明母親,老太太縱然不悅,也管不了這許多了。
母子二人又到了液仙家,液仙早早在家候著了,石頭見他便高興地喊:"乾爹!"他也抱著石頭喊:"兒子!"兩個人好成一團,一會兒便不像長輩與晚輩,倒像哥們兒一般。鳳儀笑道:"你自己的兒子見到你都規矩的很,怎麼石頭一見你,就什麼規矩都沒了。"
"我是乾爹嘛,"液仙大笑道:"自然有些不同。"液仙的夫人也很喜歡石頭,見他來了,便留他們吃飯,鳳儀張望了一陣,沒有見到道德,便問液仙,液仙讓石頭跟著夫人和孩子們去玩,領著鳳儀來到小客廳,低聲道:"道德可能見過美蓮了。"
鳳儀吃了一驚,道:"何出此言呀?"
"他昨天晚上悄悄找過我,要我和辭行,而且滿臉喜色,"液仙用手在嘴角兩邊比劃了一下:"這都咧到耳朵根了。"
鳳儀忍不住樂了,看來美蓮是想通了。液仙長嘆一聲道:"我也知道他是留不住的,可是突然說要走,還真是捨不得。"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鳳儀問,她知液仙與道德友誼深厚,若無液仙,道德不可能發揮所長,並衣食無憂,若無道德,液仙也不能順利研究出各種生產技術。這二人秤不離砣,砣不離秤,已經十多年了,一朝離別,焉能不難過。液仙感慨道:"昨天說聲走,今天就不見了,連聲再見也沒有說。"
"你也知道他的性格,"鳳儀勸道:"他不和你再見,一定是怕你難過,而且見了面,更不知道怎麼告別了。"
"是啊,"液仙道:"只是不知道他和美蓮在一起,能不能過得幸福。他有時候就像孩子,自己不會照顧自己。"
"會的,"鳳儀道:"你不用擔心,他們一定會好起來的。"
"嗯,"液仙打量了她一眼:"你不是見過美蓮了吧,聽你這意思,似乎胸有成竹。"
"這是我們女人的秘密,"鳳儀胡亂開了個玩笑,隨即正色道:"她有些事不讓我說,我也不便告訴你,我們做朋友的,只有祝福他們了。"
液仙笑了笑道:"子欣他們有訊息嗎?"
"我差點忘記了,"鳳儀笑道:"他們發了平安電報,說再過幾個月就能到上海。"
"回來就好,"液仙悶悶不樂地道:"子欣走的時候,我和他說,等他回來,就有一個國貨商場,結果,日本人把閘北炸成了廢墟。只怕,我們的商場要等他回來建設了。"
"沒關係,"鳳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對了,我想再過幾天,如果日本人能夠撤軍,我就想組織工人恢復生產。"
"是啊,"液仙道:"不管什麼原因,耽誤了工廠的生產,到時候交不了貨,責任還是我們自己的。"
二人計宜已定。就這樣,元泰在初五之後,一部分工人回到了工廠,先把炸燬的廠門與圍牆重新砌好,又運回了一小部分物資。但是為了防止戰爭再次爆發,工人們每天早上從租界把當天要用的物資運到南市,到了夜裡,再把每天生產完的產品,和一些不需要的物資,再運送回去。這樣來回折騰了大半個月,日軍再次對淞滬地區發起了全線進攻,戰爭持續了四十八個小時,日軍徹底戰領了閘北、大場、真如,中國軍隊全線撤退。但是第三天,國聯開會要求中日雙方停止戰爭,淞滬戰事方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