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琉璃時代 崔曼莉 第1頁,共2頁

這場父女間的談話對鳳儀影響深遠,她開始拼命繪畫,畫所有能看見的:叫賣的小貶、狹窄的里弄、路上奔跑的人力車伕、穿著西式洋裝進出洋行的中國人……但個人全新的一頁實在不算什麼,這一年民國了,中國的最高首領不是皇帝,而是袁世凱大總統,諸多上海第一在這一年產生:第一家華商電車公司,第一家啤酒廠,第一家電池廠,第一家遊樂場,第一臺國產中文打字機,第一所私立大學……連空氣裡都脹滿了百廢待興的味道。

小教堂仍是她的最愛,那兒光線斑駁,富於變化,那些彩色窗玻璃,一直停留在她的視線之內,每當她欣賞這些漸變的,相同或不同的色彩時,她就會聽見那個聲音:"琉璃就是玻璃。"

"琉璃就是玻璃。"她喃喃自語,悄悄重複這句話,這個十二歲的少女,還不明白男女之間的愛戀,但是一種朦朧好感在無意之間,拔動了她的心絃。她無法忘記那個約定,時常一個人去逛城隍廟、湖心亭。她希望有一天,突然之間就遇見了那個少年,他笑嘻嘻地站著,對她說:"琉璃就是玻璃。"她就一古腦兒地告訴他:為什麼失約,為什麼自己會難過,她想請他幫忙想想,雅貞姑姑為什麼要死呢,她想告訴他自己在那一週,失去了比親人還親的親人,可是每一次,她都是失望而歸。

邵元任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工作上。鳳儀起床時,他已經去公司了,鳳儀睡下時,他還沒有回來。方謙希望在民國後和女兒團聚的夢想,也因為時局變化沒有實現。袁世凱當政之後,民國有名無實,眾多革命黨人遭到暗殺或追捕,方謙不得不逃回到廣州,繼續他的革命。幸而繪畫使得鳳儀不孤獨,或者說,使她更加孤獨,到了夏天,她考入了威德女中,在學校裡,她交了兩個好朋友:楊杏禮和金美蓮。

杏禮比她大兩歲,高個濃眉,長得極為漂亮。她的爺爺是個老派的洋買辦-20]。美蓮的父親是個珠寶商,她與鳳儀同歲,有一張可愛的圓臉,和一雙細長柔美的單眼皮。秋天的時候,鳳儀跟著威廉神父去竇伯烈(德國人,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化驗師)的府上做客,結識了竇伯烈的學生方液仙-21]。這是她第一個異性好友,這位生於上海、長於上海的小夥子,剛滿十九歲,卻已經在一片創業熱潮中,建立了自己的化工社,這也是上海第一家化學工業社。

鳳儀很重視她的朋友,除了繪畫與身世,她是什麼都要拿去與朋友分享的。自從認識了方液仙,她便約杏禮和美蓮去化工社玩耍,方液仙對這三位漂亮的小妹妹總是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偶爾週末有空,還會請她們喝點咖啡、吃點好吃的點心。他正在研製出雪花膏,經常把試用品送給她們。鳳儀還不會用化妝品,美蓮與杏禮都比較喜歡,其中以杏禮最為精通,她認為液仙研製的雪花膏是一級棒,不比她爺爺託人從法國帶回來的差,可是這個一級棒的產品並不能解決它的銷路,化工社的生意非常慘淡,幸而液仙天性樂觀,又十分熱愛化工行業,這才勉強維持著。鳳儀對此很想不通,這天晚上,她特意等到很晚,詢問邵元任:"爸爸,為什麼好的東西卻賣不出去呢?"

邵元任一愣。他很久沒有女兒談心了,卻沒想到她一開口卻是生意上的問題。他微微一笑:"什麼好東西?"

"化工社的雪花膏可好了,可就是銷不出去。"

"哦,"邵元任道:"是你的朋友方液仙嗎?"

鳳儀點點頭。邵元任打量了鳳儀一眼,有些日子沒有仔細看看她,她好像又長高了。看來,他必要有女兒深入地談一談"生意"了。自雅貞過世之後,他對鳳儀的教育有了轉變。一個女孩能否找到好夫婿顯然不是人生重點,將一個人的命運寄託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是一種虛妄。她是否堅強,能否承受打擊,有本領獨自生存,這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父親還是丈夫,都不可能時時刻刻保護她,再說丈夫有時也靠不住,不要說其他人,自己不也是傷害了雅貞,還讓她付出了生命。

邵元任在沙發上坐下來,語重心長地道:"自從上海開埠以來,很多洋人都來這兒做生意,他們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他們怎麼做的?"

"僱用買辦呀,"鳳儀笑道:"像杏禮的爺爺,就是幫洋人做事的,可液仙是中國人。"

邵元任啟發道:"你再想一想。"

鳳儀想了想,茫然道:"我想不出來了。"

"你知道在中國做生意,最緊要的是什麼?"

"人?"

邵元任搖搖頭。

"銀子?"

邵元任又搖了搖頭。

"哎呀,"鳳儀道:"爸爸,你就告訴我嘛。"

"有錢、有人不一定能做好生意,"邵元任道:"洋人為什麼要用買辦,因為通語言不代表能通文化,通文化不代表能通人情,通人情不代表能通世故,通世故不代表能通權謀,就算這些都通了,也不代表能關係。所以人和最難把握,而在中國做生意,沒有人和,萬事不成,"他看著鳳儀:"現在的上海,哪些勢力比較大?"

鳳儀目瞪口呆,她還是第一次聽父親這樣說話,結結巴巴地道:"嗯,洋人、商會、幫會……嗯……好多種吧。"

"方液仙和誰的關係好?"

"他?他都不錯呀,"鳳儀說:"他的老師是洋人,叔叔好像是商會的,幫會,我就不知道了。"

"他利用了洋人的關係?還是利用了商會的關係?人和不僅要處理好各種關係,還能根據自己的需要加以利用。二者缺一不可。"

鳳儀似懂非懂,覺得人生非常複雜。比起她掌握的色彩與線條,也複雜太多了。她不想多想這些問題,但是她很急於把爸爸見解告訴方液仙。第二天放學,她來到化工社,將邵元任的話源源本本地說了一往遍。方液仙大為意外,一方面很感動這個小姑娘真誠的為自己好,另一方面,他覺得"人和"這樣的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實在有那麼點不倫不類。

方液仙自從跟著竇伯烈學習化學之後,就萌生了要開創中國化工事業的念頭。他認為中國化工之所以發展緩慢,關鍵是技術的學習與革命,所以他的化工社,從一開始就極為重視產品的研究和開發,而對這些所謂的"關係",他一向是不屑的。方液仙不忍冷了鳳儀的意,一面感謝她的建議,一面表示自己會注意"中國式人和"的,二人聊著聊著,鳳儀忽然發現方液仙的桌上有一隻杏黃色的碗,她覺得非常眼熟,不禁走過去,拿了起。這隻碗和當年在湖心亭見到的琉璃碗雖不一樣,卻也晶瑩剔透,惹人喜愛。她把碗舉起來,欣喜地看著光從碗的另一面折射過來,喃喃道:"真像!"

"像什麼?"方液仙見痴痴地看著一隻碗,不禁笑了起來。

"像我以前見過這隻碗,"鳳儀笑道:"這是玻璃做的嗎?"

"是,"方液仙道:"是我一個師弟做的。"

"師弟?!"鳳儀好奇地道:"他是誰呀?在哪兒?"

"他叫袁子欣,早就出國留學了,"方液仙道:"這是他走之前做的。"

"哦。"鳳儀失望地撇了撇嘴。方液仙呵呵一笑道:"你這麼喜歡,送給你吧,我這個師弟手很巧的,等他學成歸國,我讓他再做一個。"

"是嗎?"鳳儀開心地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還真不知道,等他回來我介紹給你認識。"

"好啊,"鳳儀樂道:"那謝謝方先生。"

方液仙扯過兩張新聞紙,把碗包好,遞在她。鳳儀得了這碗,歡喜得像什麼的,也不想和液仙聊天了,急忙忙地告辭了,捧著碗回到了家。從此,這隻玻璃碗便放在了她的書桌上。她每天回到房間,都要撫摸它、看它,對著它說話。有開心的事情也說一番,有不開心的事情也說一番。有一次阿金好心,把碗收了起來,她一時找不見,大發了一次脾氣,把阿金嚇了一跳,以後再也不敢碰它了。

鳳儀偶爾還是會在週末去湖心亭小坐,喝喝茶,聽茶客們東南西北的聊天。這漸漸的變成了她一種休息的方式。她羨慕別的孩子有父母在身邊,常常想念外公汪靜生、雅貞姑姑,更想念已經很久沒有訊息的父親方謙。南方正亂。但是她相信有哥哥保護,父親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她暗自傷感,可她每次自憐的時候又覺得對不起養父邵元任,更對不起為了中國所有孩子在努力的父親訪謙。她一天一天地長大,就像一條深深的小溪,表面上只是平靜地流淌,心底卻是暗流激盪。

幸而有繪畫可以讓她忘卻煩惱,每當她嘆著氣,無法排遣內心情緒的時候,她就回到畫架旁,開始不停地繪畫。那是她可以掌控的世界,是她熟悉得幾乎可以不動腦子就知道對錯、是非、以及微妙之義的地方。她對繪畫越來越自信,越來越覺得得心應手,而另一方面,她就越來越為自己面對現實世界時的無能感到苦惱、感到自卑。但是她能怎麼辦呢?她只有這樣,一天接一天的畫下去。邵元任雖然也想和她多談談心,怎奈工作繁忙,偶爾父女二人坐下來,又覺得找不到什麼特別的話題,談來談去,還是學習怎麼樣,畫畫怎麼樣。邵元任覺得她喜愛畫畫是件好事,如果將來能成為一位畫家,也是不錯的選擇,就算不能成名成家,也是一門手藝。所謂家有萬畝良田,不如薄技在身,所以對此十分鼓勵,希望她能在這繪畫有所作為。

1913年註定是民國的多事之年。這一年的春天,宋教仁在上海遇刺身亡,夏天爆發了二次革命,秋天袁世凱下令解散國民黨,民國形勢急轉之下。由於上海的特殊性,袁世凱的勢力無法進入租界捉拿革命黨人,為了開啟租界的方便之門,袁世凱政府允許上海法租界向外擴大了近一千畝的面積,由此換取進入租界的權利。如此一來,上海的形勢也分外嚴峻起來。方謙為了保護女兒,切斷了與鳳儀的一切聯絡,連邵元任也聯絡不到他。鳳儀至此,完全失去了父親與哥哥的訊息。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兩年。1915年1月,日本提出了令中國人震驚的二十一條,猛然間,全國上下掀起了反日活動的高xdx潮。鳳儀所有的同學都參與到了這樣的活動中,美蓮更是當中的積極分子,鳳儀卻似乎沉靜在繪畫世界裡,對此不聞不問。美蓮指責她是象牙塔裡的人,只關心自己不關心國家與民族,而杏禮覺得女人議政是十分荒唐的事情,女人就應該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找個好男人嫁了,一輩子過得舒舒服服的。她對鳳儀的行為也看不慣,嘲笑她除了畫畫什麼都不懂,打扮的像個窮學生。

三個人的友誼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鳳儀感到十分痛苦,她一方面痛恨日本的侵略,一方面卻覺得是革命奪去了自己的父親,奪去了自己的哥哥,讓她生下來就沒有一個完整的家,不知道一家人親親熱熱的團圓是什麼感受。從道理上說,她支援革命,從情感上說,她不僅不能接受,甚至有些厭惡。但是她不能把這種複雜的情感向杏禮和美蓮傾訴,她們只知道,她的父親一直在國外遊學,所以把她寄養在邵府。她唯有躲在繪畫世界裡,讓自己忘記現實的煩惱。

這天,全校舉行反日貨大會,美蓮在沒有打招呼的情況下,把杏禮和鳳儀的日本文具扔掉進了垃圾堆。為此,杏禮和美蓮大吵了一架,杏禮指責美蓮反日就反日,憑什麼不打聲招呼就扔自己的東西?美蓮則痛斥杏禮只知道愛美,不愛國家與民族。鳳儀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杏禮和美蓮吵到最後,雙雙把她拉下了水,她們嘲諷她是"象牙塔裡的藝術家"。

三個人全部惱了,放學後各走各的,誰也沒有理誰。鳳儀揹著包,無聊地在街上閒逛,因為邵府和金家靠得很近,金家專門有一輛接送美蓮姐弟們上下學,她就經常搭金家的車與美蓮同進同出,漸漸的,邵府汽車就不怎麼接送她了。今天美蓮負氣走了,杏禮也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百無聊賴,既沒有地方可去但也不想回家。回到家還是她一個人,去年阿金和小衛結婚了,兩人仍住在邵府。鳳儀有時覺得,邵府更像是他們兩個人的家,不是自己的,更不是爸爸的。她漫無目的坐上一輛人力車,半晌才想起去哪兒,一個至少稱得上有"親人"的地方,她打起精神道:"八仙橋鳳凰閣。"

人力車伕打量了她一眼,邁開腳板跑了起來。鳳凰閣開業已經四年了,她還沒有去過,李威叔叔自從當了茶館老闆就不開車了,每個星期回邵府一次。她曾經提出去茶館玩耍,但是爸爸不同意,李威叔叔也暗示她,那不是好小囡去的地方。

只去一次又有什麼打緊呢,她想著,再說要真是不太好的地方,怎麼還能在鬧市中做生意。她來到門口,下了車,感到這裡熱鬧非凡,街上的招牌旗幟迎風招展,形形色色的人在旗幟下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她走到茶館門口,見這是一座三層高的大樓,從外面看,就覺得十分氣派,門頭上掛上描金的四個大字:鳳凰閣。

鳳儀正要往裡進,突然從裡面走出幾個短打模樣的男人。他們看見了鳳儀,就像惡狼看見了一塊嫩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似乎用眼神就剝光了她的衣服。鳳儀又驚又怒,霎時愣住了,她一下子明白了李威和爸爸為什麼不讓她來。她轉身就要走,被一個小夥計喊住了,他輕佻地道:"姐兒,你找誰?"

鳳儀的臉頓時沉下來,她慢慢轉過身,盯住他:"我找李威。"

夥計微微一愣:"你是?"

"我是邵鳳儀!"

"邵?哎呀,原來是邵家大小姐呀,"夥計立即滿臉堆笑:"您等著,我這就去請老闆。"他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大小姐,您這樣站在門口可不成,跟我到樓上等吧。"

他領著她悄悄來到二樓的一間雅室,又給她泡了杯茶,這才退了出去。鳳儀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地方,這兒的佈置很淡雅,只有一張書桌和一張煙塌,沒過多久,李威猛地推門而入,他一進門就仔細地打量著她,確定她沒有受傷也不像被人威脅過的模樣,這才放鬆了一點,坐下來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鳳儀點點頭。李威笑道:"放了學幹嘛不回家,上我這兒來了?"

"我和同學吵架了。"

"吵架?"李威長出一口氣,這徹底放下心,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剛才聽夥計說邵家大小姐來了,差點沒把他嚇死,他以為鳳儀被人欺負了送到了這裡,萬萬沒想到她自己跑來的。他活動活動了脖子:"他們欺負你了?"

"沒有,沒欺負,我就是不太高興。"

"那為什麼不回家呢?"

"回家還不是我一個人,"鳳儀嘆了口氣:"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李威沒有吱聲。再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鳳儀的處境了,偌大的邵府每天都是她一個人待著。邵元任早出晚歸,阿金小衛畢竟是下人,能老老實實地做活就不錯了,現在她的親生父親也下落不明,這孩子,說她命好也真好,說她命不濟也真是不濟。李威想了想,吩咐夥計送來一套工作服:"你穿上,我帶你到處走走。"

鳳儀愣了:"行嗎?"

"當然行,"李威笑道:"不過你要答應我兩件事情。"

"好啊,我答應。"

"第一,你不許告訴邵先生,他知道了會生氣的;第二,這裡和學校不一樣,你就當看西洋景,隨意散散心,回家已經就都忘記了,明白嗎?"

"明白。"

"你換衣服吧,"李威道:"我在外面等你。"他轉身走了出去。鳳儀連忙把那件短衫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把那條長褲穿在外面,褲子偏長,她努力提上去用褲帶紮緊。穿載完畢後她走出門,李威一見她就樂了,恰好一個小夥計端著盤子經過,李威伸手將他的帽子摘下來,戴到鳳儀的頭上。鳳儀朝李威做了個鬼臉,兩個人都笑起來,李威道:"走,咱們先上三樓。"

兩個人先上到三樓,這裡有上千位客人,有的喝茶有的吃飯,還有的躺在煙塌上吞雲吐霧。見儀每個桌邊都坐著一個或幾個女人,開始她還以為是女客,走了大半圈之後她忽然明白過來,頓時紅了臉。

她低著頭,跟著李威往樓下走,一個極為嬌嬈的女人和一個龜奴走上來。李威示意他們停下,打量著女人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將頭低下去,似乎不好意思,又似乎很高傲。龜奴識得李威,忙笑嘻嘻地答道:"這是我們書寓新進的先生,叫如玉。"

如玉!鳳儀驚呆了,盯著樓梯上方女人的臉。她嫋嫋婷婷地站著,一隻潔白如玉的手拈著一條繡帕,略略擋在臉前,一雙烏黑的眸子斜斜地向下勾著李威。李威示意他們離開,她朝李威嫣然一笑,轉身上了樓。鳳儀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是像小時候那樣,這麼漂亮可愛,一雙眼睛黑得發亮。鳳儀想起她美麗外表之下的狠毒,不禁打了個冷顫,不自覺地朝李威身邊靠了靠。李威看了她一眼,等如玉走遠後問:"你認得她?"

"她是小時候拐我的童拐。"

李威眉頭一皺,他記得這件事:"她沒認出你?"

"我不曉得。"

李威沒有再說話,帶著她來到二樓。這裡最初的設計是彈子房,後因為生意不好,改成了回力球場。這是一種變相的賭博,分為單打和雙打,球員背上編有號碼,供賭客選擇。賭客購票與茶館賭輸贏,票分為"獨贏"、"雙獨贏"、"座位"、"聯號"數種。李威低下頭,靠近鳳儀的耳朵,詳細解釋各張票的含義。"獨贏"指某一球員得五分;"雙獨贏"指兩場球賽某一球員均得第一名;"座位"是賭第一、第二名隊員;"聯號"則是賭每場的第一、第二員……鳳儀忍不住央求說:"李威叔叔,給我也買一張票吧。"

"買票?"李威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不了,邵先生曉得了會不開心的。"

鳳儀只得作罷。李威見天色不早,便派了一輛車,又吩咐兩個得力手下,悄悄地將她送回了邵府。這天晚上,鳳儀失眠了。鳳凰閣這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突然開啟了社會的另一扇門,它超出了她現在的理解範疇,覺得既新鮮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她覺得杏禮和美蓮的爭執在現實面前實在不值一提。就在這座城市,就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有人抽大煙、賭博、嫖娼,而從鳳凰閣來看,他們絕對是大多數……

這就是象牙塔外的世界嗎?父親奮鬥一世要實現的目標,就是要改造這樣的一個世界嗎?

她久久不能平靜,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她有了瞭解繪畫之外的世界的慾望。學校的教室、從學校到邵府的沿途風景不能再吸引她的目光,甚至連畫架與畫筆也不能。每天放學後,她在租界、南市、閘北各處流連,幸而沒人制約她的時間,而交通費用也是不缺的。

再有一年,她就要中學畢業了。畢業是關鍵時期,杏禮和名門子弟顧家安訂了婚,婚期就在明年。她整天忙著置辦嫁妝,顧不上其他。美蓮則加入了學生會,成為各種活動的骨幹力量。而鳳儀不是繪畫就是在街上流連,找不到自己的方向。這天,她又獨自揹著書包離開教室,卻被美蓮叫住了:"你去哪兒?為什麼放學也不叫我同路?"

"我四處逛逛。"鳳儀無精打彩。

"去哪兒?"

"四馬路-22]。"

"四馬路?!"美蓮睜大了眼睛:"去哪兒幹什麼?"

"就是去看看嘛。"

美蓮轉了轉眼珠:"你不要騙人了,你要去我們一起去。"

鳳儀沒有吱聲,兩個人坐上金家的小汽車,來到四馬路。四馬路是一條吃喝玩樂俱全的馬路,沿街的小樓密密地連成一排,樓上各色書場、茶室、煙館、妓院的招牌旗幟等連成了一片,在街道上方迎風招展。鳳儀與美蓮下了車,美蓮跟著她逛了半天,見她一家店鋪也不進,就是這樣懶洋洋地在街上游蕩著,不禁道:"你在找什麼?"

"不找什麼。"

"那你走來走去東張西望看什麼?"

"隨便看看。"

"總要看個什麼吧?"

"喏,"鳳儀指了指不遠處,美蓮順著望去,見一個年輕的女學生正和一個男人站在街角嘀嘀咕咕地說話。過了一會兒,女學生親熱地挽著男人的膀子,雙雙上了一輛馬車。

美蓮不明所以:"他們認識?他是她男朋友?"

"她不是女學生。"鳳儀道。

"那是什麼?"美蓮不解地問。鳳儀沒有說話,微皺著眉頭,美蓮一下子領悟了:"她不會……"她尖叫起來,打量了一眼鳳儀和自己,她們也穿著女學生的衣服:"我們會不會也被人誤會……"

"不會,"鳳儀拉住她:"你小聲一點。"

"我要回家!"美蓮噁心地道。鳳儀跟著她匆匆往回走,行不多遠,她發覺有人在跟蹤她們。她們快他也快,她們慢他也慢。這時美蓮也察覺到了,她有些慌亂,緊緊地握著鳳儀的手。兩個女孩子挨在一起,幾乎要小跑起來。鳳儀瞄見拐角處站著一個印度警察,等她們路到警察身邊時,她猛地停下來,轉過身大吼道:"你跟著我們幹什麼?!"

美蓮被鳳儀拖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等她站穩身體,抬起頭,卻見暖暖的夕陽光中,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男子,他穿著灰色的西服,裡面襯著雪白的襯衫,腳下是一雙雪白的皮鞋,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不美的地方。他溫柔柔地看著她們,溫柔柔地微笑著。美蓮感覺像有一盆雪水澆下來,一腔怒火頓時煙消雲散,又有一盆炭火在後背烤著,不自覺地羞澀地笑了起來。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又猛又烈,像要跳出來了。男人遞過來一樣物品:"你們丟了東西。"

鳳儀迅速接過,又還給了他:"我們沒有這樣的東西。"

男人的臉紅了,面頰上浮起淡淡的紅暈:"是我弄錯了,不好意思,驚擾了兩位小姐。"

"謝謝你。"鳳儀拉住美蓮,轉身便走,美蓮依依不捨地跟著鳳儀,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男子恰好也在看她,兩個人眼波流轉,頓時糾在了一處,美蓮覺得自己雙腿發軟,幾乎要失去力氣了,這時,那個男子追了上來:"兩位小姐,我車子就在附近,要不要送送你們?"

"不!""好啊!"鳳儀與美蓮同時叫了出來,鳳儀惱怒地看了美蓮一眼,美蓮也不高興地翻了她一眼。兩個人站定下來。男人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取出兩張名片,恭恭敬敬地遞給她們:"我叫紀今明,是聖約翰大學的老師,兩位小姐不用擔心,我不是壞人。"

鳳儀接過來仔細地看了一眼,片子上有姓名和電話。美蓮心中更崇拜了,想不到他這麼年輕,就是大學老師了。紀今明道:"不知兩位小姐在哪裡讀書?"

"我們是威德女中的學生,我叫金美蓮,她叫邵鳳儀。"美蓮連忙回答,鳳儀來不急阻止,只得輕輕碰了她一下。

"這是所好學校呀,"紀今明微微一笑:"你姓金,金伯達先生你認識嗎?"

"那是家父。"美蓮有些詫異:"你……"

"他為了救助北方災民,一次性捐了兩萬塊的衣服棉被,很多新聞紙都有報導,我對他是很敬仰的。"

美蓮心中又自豪又羞怯,低著頭微笑著,不知該說什麼。鳳儀又碰碰她:"我們回家吧。"

"紀先生再見。"美蓮見她一再催促,也不好和紀今明再聊下去,只得依依不捨地告別。

"再見,"紀今明溫存地道:"你們以後最好不要單獨來這裡,如果你們想逛街,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陪你們去逛。"

美蓮點頭稱好,紀今明又望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美蓮見他清秀的背景漸行漸遠,不禁悲傷起來,她想都是鳳儀從中阻撓,不然這人現在還和她們在一起。她恨恨地道:"你為什麼不讓紀先生送我們?"

"他有點奇怪,"鳳儀道:"現在世道這麼亂,我們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美蓮拿出名片:"他是聖約翰大學的老師,他會是壞人?"

鳳儀不高興了:"一張名片能說明什麼,你要想印,你也可以印。"

"這上面有電話。"

"電話也可以是假的呀。"

"你!"美蓮氣極,恨聲道:"你這個人,平日裡嘛就曉得畫畫,什麼都不想問,今天倒好,人家紀先生好心好意地和你說幾句話,想送我們回家,就成了壞人了?!"

鳳儀驚訝地道:"你為什麼生氣,不就是一個剛認識的人嘛,再說你又沒有和他深交過,他是不是紀今明,是不是在聖約翰教書,也不一定呢。"

美蓮連連冷笑:"我只當你是個象牙塔裡的小畫家,原來不過是個小人,喜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

"金美蓮,"鳳儀頓時惱了:"我也是為你好,你好端端地為什麼這樣說我?"

"我說你怎麼了!"美蓮又難過又生氣又覺得說不出的傷心,猛一跺腳,轉身便走。鳳儀大怒,調頭便朝另一個方向走了。美蓮走了幾步,覺得自己有點過了,回頭見鳳儀不僅沒有跟上,反而走得遠了。她張口想叫,又覺得叫不出口,環顧四周,觸目紛亂繁華,更襯得她分外孤獨。美蓮悶悶地不樂地上了汽車,想著紀今明風度翩翩的模樣,感到又寂寞又酸楚,險些落下淚來。

從那天開始,鳳儀又恢復了獨來獨往。她找杏禮要了幾張照片,說想畫幅西洋畫送給她當新婚禮物。杏禮很高興,拿了疊相片讓她挑,她選了杏禮一張身穿校服,梳著長辮的照片。兩個月後,油畫完成了,畫中的杏禮既有學生的清純,又充滿女人的嫵媚。威廉神父覺得她的畫藝越加精進了,勸她畢業後去歐洲留學,鳳儀很猶豫,神父以為她年紀太小,不捨離家,便遊說她報考上海美術學院,鳳儀仍然很躊躇。她是喜歡繪畫,卻從來沒有想過她為什麼要畫畫。她是真的喜歡嗎?還是太過孤獨了?

未來到底要做什麼?鳳儀困惑了。她想當老師不錯,當個醫生也不錯,當畫家也沒什麼不好……十六歲正青春年紀,她有大段的時間去選擇,或者去迷茫。如果不是美蓮,她也許真的會走另外一條路,成為一個老師、一個醫生,亦或去歐洲留學,成為一個畫家。

這天是週日,她像往常一樣,去畫室畫畫,傍晚時分才回家到。一進家門,便看見了邵元任,美蓮的父親金伯達也坐在客廳裡,旁邊還有兩個警察。"金叔叔,"鳳儀有點驚訝,因為金伯達生意繁忙,每次去金家都難得見到:"您怎麼來了?"

"美蓮去哪兒了?"金伯達有點激動,站了起來。

"美蓮,"鳳儀更吃驚了:"她不在家嗎?"

"金小姐失蹤了,"一個警察道:"金家的保險箱也被人開啟了,裡面所有的現金和首飾都不見了。"另一個警察接著道:"我們懷疑金小姐離家出走,希望邵小姐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情況。"

"我,我最近一直在畫畫,""鳳儀結結巴巴地,覺得大腦轟的一聲,只剩下一片空白:"美蓮離家出走了?為什麼?出了什麼事情?"

"鳳儀,"邵元任緩緩地問:"美蓮最近有什麼異常嗎?比如,認識了什麼人?"

"人……"鳳儀猛然間想起了四馬路遭遇:"我們在四馬路遇到一個人,他說他叫紀今明,是聖約翰大學的教師,還給了我們一張片子,對!就是他,他還說他還知道金叔叔捐獻的事情。"

邵元任和金伯達對視一眼,金伯達問:"你們後來和他還有聯絡?"

"我不曉得。那天他說,他願意陪我們逛馬路,我覺得他很奇怪,我說他不好,美蓮還說我不好,說我是小人"鳳儀語無倫次地道:"我們倆吵了起來,後來,我畫我的畫,她忙她的事情,她沒有理我,我也沒有再理她。"

"這人長得什麼樣?"警察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