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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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羞侮還沒有消除。當那個男人帶著曖昧朝她靠近,她忽然清楚了自己。她坐在凳子上,兇惡地看著他,如果她手裡有刀,如果他敢再靠近……嗜血帶來快意,同時勇敢也激發著尊嚴。

在她對面的街上有一排松樹,樹身高大筆直,從她記事起就常常站在這裡,她看著月光和燈光照在松枝上,把密集的松針照成一個整體。她不由地笑了,一個和十個,那是什麼?不管方駱愛不愛她,也不管方駱值得愛還是不值得愛,一個和十個永遠不能和她相提並論。

她決不會侮辱自己。

她覺得喉嚨開始作痛,耳膜也在發脹,帶動著半邊頭皮。她用手指輕輕順著髮絲捋著,手指觸到的地方剝了皮似的疼,她忍著痛,輕輕地颳了一陣。她仰起頭,月亮掛在樹梢上,清晰明亮,和幾天前小院中的相比,它更細更彎了。她閉上眼,痛疼加劇起來,在她的頭皮裡有一個牽線木偶,一跳一跳,神經像拉著鋼絲一樣,又細又痛。她試圖緩解,在耳朵裡鼓氣,氣流衝擊著耳膜,發出嗡嗡地悶響。

她看見一輛大卡車從街上開過,發出模糊的聲音。她靠在石椅上,雖然冷,她還是閉上眼,希望可以睡一會兒。

樹林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睜開眼,月亮還在天上,她看著它,把膝蓋摟在胸前,她固執地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個聲音驚醒,她睜開眼,天空還是黑的,四下一片朦朧,月亮已經不見了。她摸了摸額頭,有些燙手,她扶著椅子,站起來,腿腳都有些麻木,她站了一會兒,感到血液朝下震動,兩條腿麻酥酥的。她慢慢走出樹林。

一個老頭正在林外的人行道上打拳,老頭看見她,嚇了一跳。她走下人行道,等了一會兒,一輛計程車駛過來,她攔下車,開啟車門坐了上去。

「到哪兒?」司機問。

「同城醫院。」

醫院的急診室亮著白熾燈,病人在裡面走來走去,還有一些是家屬。她走到服務檯,一個短髮護士問她看什麼病,她說發燒,護士就給了她一個體溫計,她把體溫計含進嘴裡,走到服務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著那個護士,收腰的白大褂,帶著白帽子,臉蛋飽滿,五官漂亮。

大約過了幾分鐘,短髮護士喊她,她走過去,把嘴裡的體溫計取下來交給她。短髮護士對著光仔細看看,說三十九度五,她一邊說一邊驚訝地看著她,並撕下一張單子,催促道:「快去掛號。」

不知道天空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白的,在灰底子裡透出朦朦的亮光,然後那些亮光逐漸地明朗,白天就來了。

她躺在靠窗戶的躺椅上,手背上插著針管,她注視著天空變化無窮,光線神奇莫測,在一切明亮之後,她看見窗外樹枝上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

整整一夜,輸液室裡幾乎座無虛席,有人咳嗽,有人呻吟,孩子在哭泣,以及壓低了的說話聲。

短髮護士走過來,看了看懸掛在鐵架上的藥瓶,她側面的立體感更強,站在窗邊,可以看出帽沿邊露出的頭髮是染過的,她笑了笑,對喬英倫說:「快完了。」

「謝謝你。」

「不用謝,別忘記你的東西。」

「好的。」

大約過了十分鐘,短髮護士把插在她手背上的針頭拔了下來。

她坐起來,除了虛弱,其他感覺良好。她跟著短髮護士走到服務檯,短髮護士開啟臺下的櫃門,拿出她的包,遞給她。

「*****和病歷都在裡面。」她說。

「謝謝你。」

「不用謝。」

「請問,」她說:「今天星期幾?」

短髮護士想了想:「星期天。」

她朝她笑了笑,這個女人,她想,我終生難忘。

她走出急診室的大門,樓前有一排樹,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樹、叫什麼名字。早上,陽光還有些冷淡,賣早點的攤位聚合在醫院門口,她忽然想起字紙簍邊上的那團紙,還有紙上的名字,她搖了搖頭,想把他從思緒裡搖掉。

她有點餓,在早點攤前看了看,覺得對白稀飯還有些味口,她買了一碗,坐在小桌前,旁邊有幾個吃早點的人,他們都面帶倦色,今天是星期天,附近沒有住宅樓,他們不是病人就是病人的家屬。她吃著,越吃越有味口,又買了雞蛋和燒餅。

她吃完早點,有了力氣。她儘量不去想那件事,她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