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愛 崔曼莉 第2頁,共2頁

「喂,你怎麼不說話?」

……

「喂,怎麼了?」

……

「你在哪兒?」

……

「喂?!」

……

我結束通話電話,走出小街,我感到渾身無力,像要癱了,我攔下一輛計程車,開啟車門坐上去,司機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的整個身體縮在計程車的後座位上,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了地址。我把手放在大腿上,隔著牛仔褲,大腿上溫熱的皮膚被手冰得一顫。

手機又響了,肯定還是方駱,我沒有看,把它結束通話了。

他再打過來,我再掛,反覆三次,我關了機。

我靠在車裡,看著窗外,我什麼都不想,起碼現在不想。我必須回到家,我維持著基本的力氣,看著從車窗外閃過的行人和建築物。

車穿過幾條馬路,拐進了小街。

我付了車費下車,走進院門。兩個小姑娘還在跳皮筋,她們喊了我一聲,我朝她們笑笑。我掏出鑰匙開啟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至,我走進去,關上門。電話在響,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打來的,我也不想知道。我走到沙發旁,拔下電話插頭,在沙發上躺下。

我的視線正好可以看見外間的窗戶,窗簾沒有拉上,西上角的天空斜著幾條泡桐樹的樹枝,樹葉像一個個巴掌,小姑娘跳皮筋的身影在窗外忽隱忽現,還有一些走動的人。我看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飄來了飯菜香,女孩們早就回家了,泡桐樹也看不見了。我伸出手,想了想,沒有開啟燈。

……張立和我陪出版社的人到北京效外去玩……我本來想先給你打個電話,但手機沒電了……我有多少年沒這樣醉過了,醉到今天早上才醒過來……我差點放火燒了那個鬼地方……罰我昨天喝醉了,罰我不給小喬打電話……

喬英倫回想著,每一句、每一段、每一個詞、每一個字,她想一下就笑一下,她蜷曲在房間裡,四周黑漆漆一片。這個房間曾經亮著燈,從深夜亮到白天,窗簾晝夜緊閉,光線柔和溫暖,它把兩個相愛的男女關在這裡,他們彼此說愛你、彼此做、彼此不知廉恥、彼此熱烈、彼此痛楚……現在,她就坐在這個房間:她的房間、她的燈光、她愛的男人,而他明天就要回來,距現在不會超過十六個小時。她微微笑著,開始並沒有發出聲音,後來她聽見哧哧的聲響,她看不見窗外任何的物體,像受了傷的野獸一樣嗚咽。她為自己可恥,在恥辱之下甚至不覺傷痛,她丟了臉,上了當,她一邊哭一邊發出低低的吼聲,她好像是在說我恨你,恨你,她的眼淚迸了出來,她為這淚水可恥,為什麼要為這樣的男人流淚?她拍打著自己的頭,她想殺了這個可恥的女人。

……我只是求一次機會……求一塊免死金牌……男女不同嘛……大部份的男人都覺得愛和搞是兩回事……

她不用費力去想,往日的言談中稍稍透出的支言片語、一句兩句,全部湧了出來,她原來不知道,她為什麼為它們暗自擔憂,甚至每一次都會說出「一個和十個」來企圖避免她擔心的事情發生。現在她知道了。

九月四號,他根本沒有和張立在一起,也沒有去北京的什麼郊外。他在哪兒?幹什麼去了?

她迅速滅掉自己殘存的希望,她瞭解他,如果不是那個原因,他不會對她動用謊言!他說得那麼天真、嚴肅、誠懇,她閉上眼睛,謊言像一記耳光,打得她火辣辣的痛,他用愛她作為謊言,而且說得她那麼相信,說得她那樣愛他。

她拿出手機,拔了他的號碼,電話一通他就喊:「喂,小喬,怎麼了?」

……

「喂,你說話呀!」

……

她在一念之間差點結束通話了電話,既然知道原因,為什麼還要質問?答案不是已經擺在了眼前?她一面憎恨、蔑視著自己,一面還是張開了嘴唇:「喂……」

「你想嚇死我?」他的聲音焦躁、沙啞:「你在哪兒?怎麼了?」

「你在哪兒?」她問。

「我在火車上,」他說:「我今天就回來,已經上車了。」

「你在哪兒?」她又問。

「在火車上?」他停了一下:「你怎麼了?」

她用手背把臉上的淚水擦去,這個動作讓她感覺像一個孩子。大概五歲或者六歲,她要哭都是在晚上,家中的燈光全部熄了,爸爸和媽媽也睡了,四周空無一人,除卻黑夜和她自己。她蜷在床上,隨便淚水流出來,抱著被子一角。她哭,有時因為病痛,有時因為父母的冷落,有時什麼也不為,她就是想哭一哭。

她不需要他的安慰,她沒有習慣需要別人的安慰。她的聲音在斷斷續續中透著冷靜,在沒有亮燈的房間,她聽著自己的聲音,冷酷加憐憫。

她問他:「九月四號晚上,你在哪兒?」

他停了一下,僅僅是幾秒,但她已經感覺到了,他在想一個對策,她覺得可笑又可憐,他,方駱,在想一個對策,他要對付誰?

「小喬,我愛你。」他說。……

「小喬,我已經在火車上了,等我回來告訴你好嗎?」……

「下午你關機後我就去了火車站,最多還有兩個小時我就到了,我當面告訴你好嗎?」

……

「好不好,求你了親愛的,好不好?」……

「方駱,」她喊得有些拗口,聽上去很陌生,她很少喊他的名字,她說:「如果你現在不說,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小喬――!」……

「讓我當面說吧!」……

她掛了電話。

他又打過來,她沒接,他堅持不懈地打,她的手機不停地響,在黑暗中聽起來很急迫,

她想,有我那天晚上急迫嗎?

好吧,她冷笑了一聲,聽聽他還能說什麼?

「喂,小喬,」他的聲音聽上去還比較鎮靜:「你在家嗎?」

「嗯。」

「你能保證一件事嗎?」他的措辭很小心:「如果你保證,我就告訴你。」

她冷笑著問:「什麼事?」

「聽完解釋,你保證在家等我。」……

「你能保證嗎?」

喬英倫在黑暗中握著話筒,她輕輕地笑了,笑得既心酸又肯定。方駱,你還不明白嗎?從一開始(到現在),我們都在朝著那個方向走。她笑著,現在,她不過是要他親口說出那個事實,要他親自來把勇氣給她,她喘息著,但是聲音聽起來很鎮靜,她說:「好,我答應你。」

他還是不瞭解喬英倫,直到這個時候,他還是不瞭解。他不知道嗎?他沒有想到嗎?每一次邪惡的眼神、咬著牙齒說出的話,那從來就不是玩笑的玩笑……她聽著他的聲音,他真的開始解釋了。

他果然是方駱,是喬英倫所愛的男人。剛開始,他解釋的有些勉強,語句甚至不通,但是說著說著,他不僅說出實情,還把實情說成是愛的證明:九月四號的晚上,他知道小喬在等他,他知道她愛他,他也愛他,他們都徹夜未眠。她在等他的電話,但他睡在另一個女人的床上。

他一邊解釋一邊省略重點,或者,他從重點開始解釋,由於那個女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和別人的女人做了,他再也不能把愛和搞分開來對待。那個晚上,他做完後感到索然無味,心裡想著他的小喬。他說小喬,你相信嗎?我很感謝那個女人,她讓我知道了,我有多愛你,我再也不會搞一把了。

他每解釋出一個層次,每說一次原諒我吧,她就為他可恥,也為自己可恥。他是她的男人,卻低下頭來請求原諒;她是他的女人,卻要在兩個人之間決定某種命運。他還在解釋,這樣的解釋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傷害。

他說他一直都想把真相告訴她,但又一直沒有說,她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不想騙她。

「為什麼沒有說?」她問。

「你知道。」他說。

她聽出了話外音——他是想等到她和他在一起了,他完全地控制住她,迷惑住她,確認她離不開他,或者,他想等到他們結婚,等到她懷上他的孩子,等到所有的籌碼都加上來,加到他再無性命之憂,他才告訴她。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勇氣來承擔這個事實,他仍然會隱瞞下去。他的懦弱讓她驚訝,同時再一次為他可恥。「一個和十個」,他如此懼怕它,如同懼怕一個魔咒。他在害怕什麼,是他心愛的女人的貞潔?那麼他的貞潔又在何處?

「你讓張立幫你保密?」

「是,」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告訴張立我愛你,我要娶你。」

「還有誰知道?」

「沒有了,」他猶豫著:「也許他會告訴萬麗群。」

也就是說,萬麗群又告訴了別人,最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包括史號哲。她的感覺果然沒有錯。

她想這可真是有趣,如果張立不是和萬麗群有關係,他不會告訴她;如果萬麗群保守住秘密,其他的人也不會知道;如果其他的人中沒有一個史號哲,那麼喬英倫也就不會知道。這一切就像一個連環套,最後套中了目標。

事實與她的情緒完全吻合,最後的結論是:九月四號那天,方駱搞了一個,而喬英倫,還欠他十個。

火車朝著同城飛馳,方駱看著時間,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他才能到同城,如果加上打車的時間,起碼要兩個小時。他站在車箱的連線處,腳下的鐵板搖來晃去,另有兩三個男人站在旁邊抽菸。這趟車的旅客很多,不時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他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他沒有想這個傷害到底有多深,如何來達成原諒的協議,如何在日後相處中消除心中的陰影,他只是想快一點,再快一點。不知道為什麼,下午她說去頂點酒吧的時候他就感覺不好,他還存有九分的僥倖,以為秘密保持在張立那兒,他一直擔心他離開的這幾天,她會發現什麼,他著急、憂慮,飛快地辦事情,想趕回來呆在她的身邊,那麼,無論是在同城還是在北京,只要在她身邊,他起碼還有一點把握。

時間一分一秒,他在電話裡肯求她,等他回來,一定要等他回來,只差兩個小時了。

等他回來,等他回來幹什麼呢?她想,等他回來說我愛你嗎?像以前一樣,然後她也說我愛你,還有隻愛你,最愛你。

是的,最愛你!她不由地笑了起來。

「最愛我,」她笑著說:「意思是說,還可以愛別的女人?」

他愣住了,他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可現在聽起來,完全就像一個說不清的寓言。

他說:「不要最愛你,我們以後都不要說了,我們只說我愛你,只愛你。」

她輕輕一笑,說:「你真夠無恥的,現在還能說出這種話。」

他吃了一驚,不知如何回答,他在電話裡喘著粗氣,這話傷了他,儘管是他先傷了她。我真的無恥嗎?他問自己,如果說真的無恥,那也是不該發生那個事、不該向她隱瞞實情,而不是他說出的我愛你、只愛你。

他問自己為什麼沒把原來的生活通通拋開,完全的、徹底的,不留痕跡的拋開,他愛她,居然不能為她做到這一點。

他看著窗外,遠處和近處的風景都是黑乎乎的,輪廓大致相同,它們被火車迅速地拋下,看上去更像它們在向後奔跑,它們跑得飛快,體積完整,方駱漸漸被這樣的奔跑迷住了,他好像不再是他,從軀殼裡遊蕩出來。他看見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失魂落魄地站在車窗裡,目光呆滯,右手握住一個手機,他看不出這個男人有什麼優點,既不偉岸也不灑脫。他憐憫他、憎恨他,想把他從車窗玻璃裡面拽出來,扔進朝後奔跑的黑乎乎的輪廓中。

在頂點酒吧,他遇見他的小喬;在同城山上,她對著他笑;在那個晚上,她病了;後來,他撫摩她、親吻她、熱烈地愛著她……如果她跟他去了北京,如果那個女人沒有吸引他,如果……他知道,他們很愛很愛,到現在依然很愛很愛,但是這一切都要被他的錯誤和謊言毀滅了。

「這是命。」他突然說。

她心神為之一震,那天上午,她的父親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說:要記住,英倫,前面的路是黑的。

她沒有說話。

他聽著她輕微的笑聲,倍感淒涼,像他這樣一個男人,憑什麼擁有她、愛她?多少年來,他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這種生活導致了他明明知道不妥,明明知道不妙,他還是做了。他萬念俱灰,差一點,他就主動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求她,求她不要再笑。她把他所有的希望和勇氣都笑沒了,絕望與虛無折磨著他,他知道他完了,他失去了她。他告誡自己要忍耐,忍耐。

「別笑了好嗎?」

「好吧。」她說。

她正在思考另外的問題,聲音聽上去有點心不在焉。

「小喬。」他喊她。她聲音裡的那種飄忽不定抓住了他,他幾乎不用怎麼費力,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一個和十個,不!他在心裡喊,等我回來,就兩個小時,不,現在已不到兩個小時了。但是,為時已晚,她已經結束通話電話,並關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