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中的喬英倫,在墓地中遇到了父親,父親告訴她,既然前面的路是黑的,那麼怎麼選擇都是對的!
做人要勇敢!
喬英倫放下了所有的顧慮,決心原諒方駱,再次選擇自己的愛情。而方駱,也在小說最後,明白地說出了心聲:我愛你、只愛你、只要你!
這兩個人對勇敢與忠誠的表達,並不能組成愛情的全部。時值今日,我想愛情也許是這樣,兩個人願意勇敢、願意忠誠、願意對愛負責,然後,一起去經歷恐懼、經歷背叛、經歷所有的搖擺與不確定。人生漫長,激情退卻之後,才是愛情的開始。
書中的喬英倫與方駱,經歷了這麼大的激情與痛苦,在今天的我看來,才是真愛的開始。
當五年過後,2009年,《最愛》面臨再版的時候,我很想修改這篇小說。我想把那個結局中的寓意,在小說中,用故事的方式展示出來。它有邏輯、有情節、有背景,有一切的解釋與合理性。可是,當我寫出了幾萬字之後,我發現,我失敗了。
因為愛情沒有理由。
一個試圖去解釋兩個人為什麼相愛的小說,是根本不合邏輯的。
一個去說教愛情是什麼的小說,是空洞無力的。
我陷入了某種絕望!難道我真的老了,無法去動手修改當年青春熱血寫就的一部小說。還是說,我在理性之路越走越遠,先是三十五萬字的《琉璃時代》,繼而是三十二萬字的《浮沉》第一部。我已經無法迴歸感性。
還是說,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後,我才能重新找到我的感性之路。
我把《最愛》的兩個版本給了一個編輯朋友。他的回覆非常動人:
一部看得懂的小說不一定是好小說,一部看不懂的小說一定不是壞小說。
《最愛》原始稿看不太懂,所以充滿了魅力,《最愛》修改稿看起來很清晰,所以缺乏力量。
《最愛》原始稿那種強勁的赤裸裸的混亂的現場的掙扎的表述讓情節的淡薄完全沒有傷害,私人化的寫作直指人心,《最愛》修改稿邏輯反而成了枷鎖,加上邏輯後的冷靜,更是可怕。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這部小說的編輯,我一定會請作者修改,但一定不是改成這樣,傷害太大太大,大到我們都不能承受之重。
這部作品是紀念冊是墓誌銘,而不是一個簡單獲利的手段。
這部作品感動人的正是它的原始她的真實,赤裸裸的慾望,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的欲。
我們拿起手術刀,割掉最華麗的面具,那是多麼殘忍。
我們鐵石心腸,看到的只是一個合理的假相,多麼無聊。
而原先那錐子般的語言確實開啟我們冰封之心的唯一鑰匙。
這樣的文字可以說明一切。
這樣的狂野足以打動人心。
所以,請立即收起你的理性和邏輯,在某個失足的夜,將思維混亂,慾望開啟,用顫抖的筆繼續那青春期的最愛。
這才是作者,讀者,時代最需要的作品。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失敗。我本著為讀者負責的精神,去修改《最愛》,看起來卻那麼不自然與奇怪。我錯了嗎?錯在哪兒?
錯在我不想讓我的早期作品以這樣的面目示人嗎?
我還沒有這樣膽怯吧!
那麼,就這樣吧!
也許所有的人看了《最愛》都會大吃一驚。又怎麼樣呢?當初我下定決心寫《琉璃時代》的時候,一部跨越二十五年,涉及民國曆史方方面面的小說的時候,一樣聽到很多質疑。大家都擔心我寫不好,擔心我的野心太大會毀了自己。其實當年,還是一個小小的賭約。因為看了《最愛》的一個朋友說,是不是你們這些女作家只能寫這樣的作品,充滿感性不知理性。
是不是今天的女人不知理性為何物呢?
我得感謝他的批評。不然,我就不會一直尋找一部理性的小說,在《琉璃時代》之前,我的電腦裡存了兩三個沒有寫下去的開頭,直到外婆突然離世,於是一切像安排好的,我開始創作《琉璃時代》,在它三稿與四稿之間,又創作了《浮沉》。
很多人看了《浮沉》與《琉璃時代》,感覺不像一個女人寫的,再看《最愛》,又覺得太像一個女人寫的。
女人到底應該寫什麼樣的小說?恐怕不由旁人的臆想與猜測吧!
我到底能寫怎麼樣的小說,我自己都不知道,更不用說那些企圖能做出判斷的人。
我但願一生都不會失控,也但願失控會是另一種人生。
我只追隨我的筆,我的心。
除此之外,都是旁物。
我承認《最愛》的修改是一個錯誤,所以,我願意把它當年的出版時的原稿再次呈現出來。但是,我期待著有一天,我能寫出下一個《最愛》式的故事。
那一定是我的感性突破理性的那一天。
或者我學會不再把感性裝在理性的盒子裡。
或者,我明白了,這二者原來是一回事。
順其自然吧。
我期待自由的那一天!
除了長篇《最愛》,《情感紀》中還收錄了我的五個短篇與四首詩,都是那幾年的作品。時間這麼快,快到可以用"早期作品"來形容它們了嗎?這九個小作品篇幅不長,卻在每個故事後面,或者每首詩後面,都有各自的故事。《卡卡的信仰》是處女作。《愛微微》是我人生寫的第一首詩……至於這篇序言的名字:心是孤獨的獵手,是我最愛的一本小說的名字。而那幅油畫,也是我看了小說之後,憑感覺畫的一幅畫。《情感紀》的出版平平靜靜,卻含著一個時間的長度,一個女人從二字頭到三字頭的跨越。它如此真實,也如此虛妄。
沒有什麼,對寫作者來說,人生無非是一種紀念,一種分享。
崔曼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