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憶情站在聖湖底上,四顧白骨累累,一眼望不到邊際。
眼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慟哭的阿靖,身後是失去了魂魄的明河——而他一個人站在這茫茫的白骨荒原之間,陡然間彷彿有什麼極度悲涼辛酸的利劍,一分分刺穿他的心臟。驀然感到說不出的痛苦,聽雪樓主捂著心口彎下腰去,卻依然不說一句話。
當所有的語言都已經無能為力,他已不求再在她的面前分解一言一語。
在靈鷲山頂聽到迦若合盤托出最終的計劃,並開口請求他的援手時,他內心瞬間的震動無以言表——對於一個已經操控天地、俯仰古今的人來說,有什麼還能值得他為之付出這樣放棄永生、永閉地底的代價?或者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然,那是佛家的慈悲,不料卻在這樣操縱邪術的大祭司舉止中真正的實現。
那一刀,是他對於那個不知道是青嵐還是迦若的大祭司的允諾——那樣毫不遲疑毫不留情的絕決,正是出於對這個最強對手最由衷的尊重。
揮刀斬首的瞬間,頭顱脫離身軀飛出,聽雪樓主聽到了他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多謝。」
然而,那一句話,和迦若臉上最後如釋重負般的微笑,只有他一個人聽見和看見。迦若……迦若,想不到,在這個世間,最瞭解你的,到頭來竟然還是我。
只是,又如何對她說明這一切。抑或,說了也無濟於事——已經是在她面前親手砍下了那個人的頭顱,將她的青嵐永閉地底、永世不得超生。她眼睜睜的看著他動手,看著夕影刀齊肩掠過那個人的身軀,看著人頭如同流星般劃落!
她即使瞭解了真像,無法再責備他什麼,但是心裡那樣的陰鬱卻永遠不會再散去。
——那將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再逾越的鴻溝。
阿靖,阿靖……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樣毫不掩飾的痛哭,放下了一切刺人的驕傲和自衛的矜持,就像一個迷途小孩一般的慟哭。你的真性情,從未在我面前這樣的流露過。那個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迦若對我說過、那日你沒有下靈鷲山,是因為得知了「青嵐」十年前的死訊而神志潰散;然而,現在為了「迦若」的死,居然還是能讓你這樣崩潰般的失態——
到底,在你內心裡,也從來沒有法子將「青嵐」和「迦若」兩個清楚地區分開來吧?
和那個大祭司一摸一樣啊。
心裡的痛苦彷彿一把利刃,慢慢將胸臆切成兩半,聽雪樓主劇烈的咳嗽起來,俯下身去用手緊緊捂著嘴,然而暗紅色的血還是從指間淅淅瀝瀝灑下,滴入地上的森森白骨。
「站直了,孩子。」陡然間,彷彿有清風吹來,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柔聲囑咐,恍惚而溫婉,猶如回聲,「好孩子,別對任何事低頭啊。」
蕭憶情驀然抬頭,四顧,然而滿目白骨,哪裡有半個人影。
「斬下我的頭顱吧,蕭樓主。我會把你母親的遺骸懷給你,並讓她得到解脫——所有的惡靈都會追逐著它而去,然而,令堂的魂魄卻決不會……因為她看到了你,必不會為任何東西而離去。如果你感到有清風繞你三匝而去,那麼便是令堂魂魄歸來,再入輪迴。」
陡然間,記起了迦若的話,聽雪樓主臉色再也忍不住的改變,脫口叫出聲來:「母親……母親!是你麼?是你麼!」
沒有聲音回答他,只有清風緩緩拂面而來,溫柔的吹去散落在他臉頰上的亂髮,然後,果然如迦若所言、繞他三匝。
風裡不再有那個溫柔的聲音,只是漸漸遠離,消失無蹤。
蕭憶情失神的站在湖底中,眼前白骨森森,卻不知道那一具才是生母的遺骸。即使他獨步天下、翻手為雲覆手雨,如今站在這裡,母親的屍骨就在眼前,他卻依舊無法為她收斂!
然而,他依舊站直了身子,雖然咳嗽著、卻絕不再彎腰。
「樓主!樓主!」出神之際,耳邊忽然聽到了人聲——這一次,是確確實實的有人在叫他。熟悉的聲音,那是——?
蕭憶情不自禁的循聲看過去,一襲青衫入目,看到了聖湖邊上佩劍攜琴的劍客。
微微意外,聽雪樓主不禁苦笑了起來——是碧落?居然碧落會不聽他最後的安排、為了他一人一劍殺回月宮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要知道,在他以往的判斷來看,這個為了諾言而勉強俯首為自己所用的天才劍客,本該對自己忠心有限,更何況、他畢生要尋找的那個女子小妗已經死於幻花宮水底神殿,他內心早該毫無羈絆——這次逢到他大劫難逃,這個人十有八九該趁機離開聽雪樓才對……可如今,完全和他意料的想法、碧落竟然生死不顧的單身闖入月宮來!
他難道不怕拜月教大祭司那樣可怖的術法?要知道、一人一劍闖入這個月宮,分明是有死無生的事!難道……是自己一直以來都錯了?
看見地上橫倒的白衣祭司的屍體,再看到蕭憶情抬頭看過來,彷彿終於確定了樓主安然無恙,碧落長長舒了一口氣,眉間積聚著的殺氣陡然消散,微笑起來,單膝下跪抽劍駐地:「恭喜樓主手刃強敵、一統南疆!」
那樣的恭祝,卻彷彿一柄利刃陡然插入蕭憶情心中。胸口沸騰翻湧的血氣再也壓抑不住,他身子微微一傾,「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那一口血方濺落地面,聽雪樓主的身子卻驀的挺得筆直,眼神冷凝,忽然,右手中刀光一閃,左腕中已經被割了一道,流出血來。
殷紅的血一滴滴急速滲入聖湖地底的泥土,蕭憶情仰頭蒼天,一字一字對著天地說出誓約:「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蕭憶情在此立誓:有生之年,聽雪樓人馬不過瀾滄、絕不犯拜月教一絲一毫——如違今日之誓、永世不得超生!」
碧落驚住,此刻才看見遠處的緋衣女子——他的臉色裡有無法掩飾的震驚:靖姑娘……靖姑娘居然在痛哭?這個那樣驕傲、那樣能幹犀利的女子,居然在痛哭?!
眼前白骨森森,天高地廣,然而聽雪樓的大護法忽然間不知該說什麼。
第十七篇同歸
「孤光,我負你。」天色已經黃昏,站在月神殿坍塌的廢墟中,手指觸控著橫倒的巨大石柱,慢慢將這個巨大變故的前因後果給同盟者講述了一遍,聽雪樓主臉色有些黯然,「你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已經讓貼身弟子將失魂落魄的教主扶入白石屋子休息,同時下令那些暫時遷往半山行館居住的弟子不得擅入月宮,這裡的一切都是相對隔絕的——在這之前,他們一定要做好這一場浩劫的清理工作。
青衣術士站在神殿裡,手指間握著一片鑲嵌著藍寶石的玉石碎片——那是天心月輪的殘片,如今靈鷲山上月沉宮傾,神殿坍塌聖湖枯竭,一切,彷彿都是末世般的景象。
孤光的眼睛有些茫然,看著湖中那樣累累的白骨,甚至有些悲憫的意味:原來,迦若祭司不惜以身相殉、付出永閉地底代價的,居然是為了永久的封印這些惡靈。一直以為是馭使邪惡力量、用陰毒術法操縱南疆的大祭司,竟然有著這樣的願望……
當神已無能為力,那便是魔渡眾生。
那一句話,他在大祭司書房的一個神龕上看見過,如今,他才明白其中的深意。即使化身為魔、也要渡盡眾生——迦若、或者說青嵐的心裡,居然還有這樣隱秘而堅定的願望。
正在自己出神,所以聽得聽雪樓主這樣的話,孤光一時反而有些茫然。他的眼睛,還是看向湖底的方向,下意識反問:「……我要的東西?」
「迦若祭司所有的靈力,都隨著那群惡靈永閉地底——你即使吃了他的軀體,也無法再繼承他的力量。」望著一片白骨的聖湖,蕭憶情的聲音裡第一次有茫然空虛的意味,「我無法做到我承諾給你的了。」
「哦。」彷彿這時才想起自己曾經和蕭憶情訂下的密約,孤光臉色微微一凝,脫口應了一句,眸中浮出了不知是失落還是歡喜的神色。
「但我必然想法彌補——你還要什麼,只要聽雪樓能辦到、蕭某無不盡心竭力。」第一次無法兌現諾言,聽雪樓主人的語氣裡,也有了歉意,許出了這樣的承諾。
然而,孤光對於這句話似乎絲毫沒有大的反應,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句話可以給自己帶來如何大的權力——他的目光只是一直的看著遠處聖湖底的人影,忽然笑了笑:「其是我該謝你——我現在得到的東西已經超過我原先預想的。」
蕭憶情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的卻是聖湖底下的幾個女子身影:緋衣,藍衫,紅裙,在蒼白黯淡的一片屍骨中分外鮮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