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主!」衝下湖岸的時候,他聽得阿靖在叫他,聲音裡帶著深切的欣喜和震驚。
然而,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死靈羈絆著,緋衣女子不停拔劍刺擊,卻一時間無法走出半步,然而看到他安然的從神廟中出來,她的眼神卻是極度的欣慰和喜悅,脫口:「你沒事?我還以為……太好了!——」
蕭憶情甚至來不及看她一眼,腳步也不敢有絲毫停頓,掠過她身邊,急促的向著被死靈們圍攻噬咬的白衣祭司方向奔去,眼裡的光芒凝重冷定。
那是他答應過迦若的事情——無論如何,今日他一定要竭盡全力做到!
他不敢再看阿靖喜悅的眼神,當此時、她這樣難得流露出的感情反而如針般刺痛他的心,連手指在剎那間都有些顫抖……她就在這裡、她就在這裡看著!看著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迦若、迦若,即使何其殘酷,但我答應你的也必無反悔。
「蕭憶情……」看到聽雪樓主掠過來,那些惡靈們紛紛有些畏懼的退避,白衣祭司回頭看著,眼神里陡然有輕鬆欣慰的光。血從他的每一寸肌膚裡洶湧而出,身上很多地方露出了森森的白骨——雖然感覺到了有人逼近,還有很多惡靈張開嘴咬著他的血肉,不肯鬆口。
迦若卻是一動不動的任憑那些惡靈群起撕咬,彷彿一個沉入池底的誘餌。
在蕭憶情過來的時候,他掙扎了一下,想站起來——然而連這樣的力量都已經不夠了,血流滿他的白衣,祭司的手指衰弱無力,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湖水已經完全被排幹了,晨曦淡漠中,可以看見黑洞洞的湖底閘門就在前方不遠處,宛如地獄張開了大口,吞噬著什麼。天心月輪已經被砸碎,閘門失去了控制,在本身的重量下沉沉下落,發出令大地震顫的聲音,一寸寸重新合攏。
然而,他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
「蕭憶情,助我一臂!」迦若回頭,對著身後趕來的聽雪樓主請求,抬起手。指尖的血如同葡萄般一滴滴下落,殷紅可怖,「助我!」
蕭憶情閃電般掠到。兩人目光交錯,陡然間,聽雪樓主眼裡泛起晶亮的光芒。
「好。」在漫天的劫灰中,聽雪樓主眼色冷冽,猛然間一聲清喝,已經搶到了他身側,在紛紛驚起嘶叫的惡靈中,夕影刀宛如清風捲起,迅疾無比、一刀斬落!
刀鋒如電,帶著淡淡青芒劃過迦若肩頭,腔子裡的血忽然飛濺而出,頭顱被這一刀削斷、直飛而出,落向不遠處那個黑洞洞的地底閘門內。
「樓主!你——!」緋衣女子瞬間驚呆,甚至忘了繼續拔劍護衛自己,手上的血薇錚然落地,喃喃脫口驚呼了一句後,猛然省悟過來,「青嵐!青嵐!——」
一刀斬下,毫不容情。
迦若的頭顱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沖天的血噴湧而出的剎那,聖湖上雲集的惡靈們陡然感覺到了無上的吸引和誘惑,沸騰起來,連圍繞著阿靖的那些惡靈都顧不得繼續留戀,紛紛一擁而上,追逐著那顆頭顱,搶奪那對於它們來說具有無上靈力的珍寶。
頭顱不偏不倚地落入正在下墜的湖底閘門,後面那些惡靈洶湧追來,擠擠攘攘的叫囂著追逐噬咬,一直窮追不捨,灰白色越聚越濃,如霧般紛紛湧入那個地下閘門內。
「青嵐!」眼睜睜的看著聽雪樓主揮刀斷首,白衣祭司的頭顱脫離身體飛出。緋衣女子嘶聲大喊,瘋了一樣的追過來,然而已經是來不及。
眼看著那顆頭顱墜入了漆黑的深淵,她想也不想,便也向著快要闔上的閘門踴身一躍!
「回來!」然而,手臂陡然被用力拉住。下意識的回頭,眼前是一雙冷漠如冰雪般的眼睛,冷酷鎮定,厲聲一字一字,「他已經死了!徹底死了!」
阿靖猛然呆住,彷彿聽不懂對方這樣簡單的話一般,怔怔看了眼前的人一瞬。
「他已經死了。」看著緋衣女子這樣空洞洞的眼神,蕭憶情重複著,聲音卻已同樣空洞。
忽然間,她揚起手,用盡全力一掌打在他臉上!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再也無法忍受這樣劇烈的變化,緋衣女子彷彿崩潰般的對著眼前的人嘶聲大喊,眼神凌厲可怖,「你就這樣殺了他!」
退了一步,聽雪樓的女領主錚然拔劍,一劍反擊。
彷彿被那一掌打得呆住,聽雪樓主一時間竟毫無還手之意,直到血薇劍雪亮的劍鋒刺破皮膚,他才驚醒般的後退。然而已經來不及,那一劍刺入他胸口,隨著他的退開,劃出橫貫胸膛的長長劍傷,鮮血淋漓。
然而蕭憶情蒼白著臉看著她,眼神冷漠如死。
他始終沒有還手,只是點足退開,閃電般的退到已經下落了一半的水閘旁,看著最後一縷灰白色也已經追逐著祭司的頭顱進入地底,他忽然再也不管背後的血薇劍,回身背對著阿靖,用盡了全力橫掌擊在閘門巨石上!
「轟——」大地猛然再度顫抖,巨石被那樣一擊也是震了震,轟然間迅速掉落下來。
「青嵐!青嵐!」緋衣女子心神欲裂,撲過去,嘶聲呼喚。然而她手指接觸到的、已經是死死封住地底的萬斤閘門,上面密密麻麻雕琢著奇異的符咒——那是先代拜月教主寫下的、鎮壓禁錮一切陰魂的咒語。
永閉地底。
她的青嵐。迦若。拜月教的大祭司……就這樣隨著所有聖湖怨靈一起,永閉地底!
緋衣女子終於沒有一絲力氣,手指扣著巨石,把全身的重量靠在上面緩緩跪了下去,頭抵住石頭的封印,沉默之間,忽然用頭猛烈的撞擊著、用手捶著石門,失去控制的痛哭。額上流出了血,順著雕刻滿符咒的巨石流下,縱橫可怖。她肩後縛著的匣子散落,輕輕一聲響,那個少年的頭顱滾落出來,依然是保持著溫和淡定的笑容。
十年未變。
一直以來都那樣冷漠驕傲的女子,就這樣在漫天的白骨劫灰中,毫無掩飾地失聲痛哭。
轟隆的巨響繼續從高處傳來,巨石沿著臺階滾落下來——那是天心月輪被摧毀後、引起的神殿全面倒塌。一切都摧毀了……無論神力還是惡靈。今日,是清算所有罪孽的一天吧?
那個從神殿裡奔逃出來的絕美女子完全沒有聽從蕭憶情的警告、往遠離聖湖的方向奔逃,反而徑自衝到了湖邊,目睹了方才慘烈的一幕,癱坐在聖湖邊上。顯然也已經沒有一絲力氣,明河甚至沒有哭,只是眼睛空空洞洞的看著前面的湖底——
乾枯的聖湖一片雪白,那是無數的骷髏和骨架鋪滿了地面,帶著幾百年來不見天日形成的幽暗,那些骷髏帶著黑洞洞的眼窩、張大了口靜默地仰對蒼天,那凝固了幾生幾世的怨毒終於在一刻的盡情宣洩之後永遠平靜。
最盡端處、那一道萬斤閘門死寂的封在那裡,阻斷了陰陽兩界。
神殿還在繼續坍塌,不時有碎石落到她身上,然而明河毫不閃避,眼睛空空蕩蕩。
湖底,累累灰白色的骸骨中,祭司沒有頭顱的軀體橫在那裡,然而腔子裡卻沒有多少血流出——彷彿身體裡的血、都已經被那些惡靈撕咬殆盡。離那個新倒下的屍身不遠,是少年溫和微笑著的人頭,面容一如十年前。
天色已經微微透亮,淡藍色的光散落下來,那些蒼白的劫灰在光裡飄轉著,消弭毀滅。
看著眼前這一切,彷彿也終於筋疲力盡,聽雪樓主蒼白著臉咳嗽起來,手指用力捂住嘴角,然而暗紅色的血還是淅淅瀝瀝灑落。
迦若……迦若。我答應過的,總算還不負所托。
我們都是能狠下心來的男人,彼此都能為了自己的想要的東西而不惜一切——但是,唯一牽掛的就是那些會為你哭泣的人。知道她們即使能洞徹過去未來、擁有舉世罕匹的力量,卻依然是個女子、無論如何無法接受這樣慘烈的計劃——所以,你才會先下手製住了拜月教主吧?不讓她親眼看見這樣的一幕,那便是你所能做的最後的迴護。
然而,終究這一切、都還是不得不在我們最不希望看見的人的眼前進行——如今青冥這樣的痛哭、明河這樣的死寂,在幽冥那一邊的你、還能感覺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