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2頁,共2頁

多少年的回憶按捺不住的翻湧而起,緋衣女子忽然用力咬住了唇角,驀然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迦若的眼睛,冷然:「放了我!要麼,就讓我死。」

阿靖眼裡的光芒,陡然間讓拜月教的大祭司下意識的閉了一下眼睛。

還是這樣……還是這樣。這樣的眼神,和十年前的靈溪畔、第一次看見這個小女孩時一摸一樣——一樣的戒備、冷漠和殺氣。

彷彿中間的歲月都忽然被抽空了……他們不曾遇見過,中間的那一切過往,都是虛幻。

迦若忽然嘆了口氣,轉開頭去,不看她:「我們自然會放了你——等蕭憶情如約撤出南疆以後,你不會死。」

「如約撤出?」不自禁的,阿靖脫口重複了這四個字,眼神里漸漸泛起了不敢相信的目光,「——你是說,樓主他答應……怎麼可能!」

「就是這樣。我想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受脅迫吧。」有些感慨的,拜月教的大祭司微微苦笑起來,抬手撫摩著額環上的寶石,搖頭,「你是對的,冥兒——你和他在一起,那的確算的上是人中龍鳳……」

緋衣女子不再說話,忽然間再度看了迦若一眼,然而那樣冷厲桀驁的眼神里,帶著深切的恨意,難以掩飾:「呵……現在你佔盡上風啊,青嵐師兄!我本來還對他說:如果他殺了你,我非要為你報仇不可——」

頓了頓,看著白衣祭司眉間陡然凝聚起來的複雜神色,阿靖低下頭,微微冷笑:「現在,是不是反而該我對你說:如果你殺了他,我非殺了你為他報仇不可?」

再度沉默,片刻間,白石砌成的房子裡,靜謐的聽得見風拂動的聲音。

「你說……這世上你死我活的恩怨,怎麼就沒個清?」忽然間,緋衣女子低笑,定定看著白衣祭司放在衣襟上的手——那修長蒼白的手指上,玉石指環泛出柔光,似乎有些緊了,壓著肌膚。阿靖的臉色,陡然有些空洞惘然。

「祭司大人,教主找你。」寂靜中,石屋外,忽然傳來弟子恭恭敬敬的稟告。

迦若沒有動,淡淡道:「我現在忙。不去。」

「可教主說,祭司大人好幾日沒有去神廟祈禱,怕是月神會震怒——」弟子小心翼翼地傳話,知道祭司性格的怪僻。

「滾。」根本沒有聽完他的話,房間裡的人冷冷說了一個字。

傳話的弟子立刻膝行後退,不敢再待片刻——他知道如果敢再遲疑剎那,房間裡喜怒無常的大祭司,可能便會取走他的性命!

「呵,這麼威風。」緋衣女子唇角再度露出譏諷的笑意,冷冷看著昔年沉沙谷里的白衣少年——然而,歲月變遷,眼前已經是完全陌生的臉孔,那眼角眉梢的溫和從容早已經消釋的一乾二淨,如今、留下的只是莫測的邪異。

「我是他們的神。」冷冷的,白衣祭司笑了起來,「迦若是他們的神,他們不敢不聽。」

笑的時候,他眼裡有說不出的陰沉和凌厲,居然讓阿靖心裡莫名的一冷。

迦若不再說話,連日為人療毒,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靈力和精力。

「哦,進補的時間該到了!」手指微微掐算著什麼,拜月教大祭司忽然站了起來,走向房間的角落,手按上窗臺上的一個石刻蓮花,陡然間,牆上有壁龕緩緩凸現出來。

那個壁龕很奇怪,雖然石雕精美無比,但是石拱不像一般那樣是敞開、而是封了起來,上面用黯淡的顏色寫著什麼符咒,已經褪的差不多模糊不可辨。

大祭司沒有碰那個被封住的壁龕,只是從壁龕前方的託臺上,拿下了供奉在上面的一盆花木。

迦若……居然還在室內這個秘密的地方種花養草?

緋衣女子眼裡有詫異的光,卻只見白衣祭司的手驀然抬起,從臺上拿起一把長不過尺的利刃,刷的斬下了盆內一株花草,乾脆利落之極。然後,將刀在絨布上擦了擦,放回原處,拍了一下石蓮,讓神龕回覆原位。

阿靖看著他那一系列舉動,眼神忽然有些變化——好奇怪的……青嵐在房內種的這種植物,居然有著血紅色的葉子、在斬斷的根莖上,還滲出如縷不絕的鮮紅汁液!

將那株斬下的草放到鼻端,拜月教大祭司閉上眼睛,輕輕一嗅,本來掩不住疲憊憔悴的臉色慢慢舒展開來——同時,那一株紅色的植物彷彿忽然被烘乾一樣,枯萎了下去,褪盡血色。

「元菜!」想起昔日在白帝門下時、聽師傅說起過的種種傳聞,緋衣女子睜大了眼睛,再也忍不住的低低脫口而出,「這是元菜!」

迦若彷彿享受什麼似的,微微閉著眼睛,臉上神色很奇怪——似乎舒展,卻又痛苦。

「是的,我種植的元菜。」閉著眼,微微仰著頭,拜月教大祭司淡淡道。

阿靖的臉色變得蒼白,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元菜,是凝聚了嬰兒元神的植物。當法師選定了某個尚在母胎中的嬰兒之後,就先種植元菜,每天畫符焚化之後,以符水澆灌元菜,日日不休。如此,當嬰兒瓜熟蒂落、分娩來到人世的時候,法師只要將元菜一刀割下,就能吸取最純正、毫無世俗汙染的元神。

當然,失去了魂魄,嬰兒立即會猝死,連睜眼看看這個世間的機會都沒有。

如此陰毒的術法,昔日在白帝門下說起時,青嵐青羽都是滿臉的憤怒。

緋衣女子的眼睛裡,驀然有徹底冰冷的光芒——變了,真的是什麼都變了……就如同她一開始就沒能再認出青嵐完全陌生的臉、他目前的內心,也早已不再和以前相同了吧?她幾乎已經不認得他了,無論從外表還是內心……迦若,或許已經不再是青嵐。

這樣邪惡陰毒的事情,是過去青嵐所深惡痛絕的,而如今的迦若,卻甘之如飴。

十年了……這樣長的歲月裡,世事如白雲蒼狗,他內心是不是已經畜養了一隻惡魔般的野獸?以前的青嵐、那個總是淡淡微笑,溫和悲憫的青嵐,早已經不復存在了吧?

「我要殺了你。」一字一頓的,緋衣女子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然而,聽到那般慎重而殺氣凌厲的話,拜月教的大祭司只是一怔,然後看著昔日的小師妹微笑起來:「是麼?看來,師傅的預言真的要實現了呀。」

聽得他這一句話,阿靖身子一顫,眼神凝聚,裡面是什麼樣複雜的光芒變化,外人看不出,然而她被封住穴道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咬著牙,不說話。許久,才慢慢再說了一句:「最多我自刎償你當年的救命之恩。但是,你再這樣殺人為生,天也容不得。我寧可青嵐死了,也不要看到你變成現在這樣——人命是那麼輕賤的麼?」

「哦?」迦若陡然一笑,然而眼裡卻是冷冽的光,映著額頭的寶石月魄,寒意逼人,「我聽江湖上的人傳言、靖姑娘為人冷漠無情,沒有想到也會說這樣的話?——看來,是昔日白帝師傅沒有白教你吧。」

頓了頓,不等緋衣女子開口反駁,白衣祭司的笑意忽然一斂,緩緩反問:「但是,蕭憶情雖然不用術法、可他殺的人只怕不比我少吧?你呢?冥兒你手上的血又有多少?哪個人敢說,他就是無罪的?」

阿靖手指一震,抬頭看他——陡然間,發覺祭司眼裡的神色與平日都不相同,那裡面,居然有依稀相識的溫和與悲憫。她忽然心頭如受重擊,說不出話來。

迦若的手指抬起,漠然的將那株失去了生氣的元菜扔在地上,他的眼神,又回覆到了淡淡然:「何況,如果此次聽雪樓和拜月教戰端一起,這死的人就不是幾十幾百……在那樣潑天的血腥裡,這一點血又算什麼?」

※※※

「什麼,迦若他不肯來?」

聲音從神殿內傳出,隱約有憤怒的意味。神殿外的臺階上,那個剛才去傳話的教徒匍匐在臺階下,不敢做聲。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重重疊疊的帷幕後、曼妙不可方物的影子,額頭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沒用的東西,滾!」然而,咬了咬牙,裡面的人還是拂袖頓足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