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1頁,共2頁

「碧落。」輕輕拉了一下同僚,紅衣女子察覺到了樓主今日反常的沉默——本來,在各方人馬出擊就要初戰告捷的時候忽然下令勒馬撤退、就不是蕭樓主的作風。然而,又是什麼居然能掣肘他、做出這樣的退讓?

蕭憶情看著眼前聽雪樓四位護法中的兩位,緩緩搖頭:「自然有我的緣故。」

「什麼緣故?」碧落的脾氣一如當日在江湖遊俠時期,即使面對著聽雪樓主也絲毫不曾收斂,「雖說我們這邊張真人他們重傷,可是他們不也死了一個右護法麼?我們可絲毫沒有落了下風!我們付了多少代價、才能圍殲那些傢伙!」

「我說要先按兵不動!」忽然間,聽雪樓主放下茶盞,驀的抬頭,眼神冷銳。即使是碧落,也心下一驚,紅塵拉著他,俯身行禮:「是,我們恭領樓主之命!」

有風吹過竹林,蕭憶情靜了靜,忽然忍不住又咳嗽起來,淡淡吩咐手下:「把人馬都撤回來,圍駐在靈鷲山腳下——注意,也不要逼得太近了。」

「無我命令,不得擅自攻擊拜月教——」聽雪樓主說了那一番話,眉間又不知是什麼樣的神色,只是看著遠空,加了一句,「如果……如果我有令,一下,則全力攻入月宮!那時候,遇人殺人,遇神殺神,靈鷲山上雞犬不留!」

「是。」震驚於樓主想來淡漠的口吻裡陡然流露出的強烈殺氣,但是不再爭辯什麼,碧落紅塵兩位護法齊齊領命。

蕭憶情低下頭,眉間的神色更為莫測,只是淡淡道:「你們下去罷。」

「呵。樓主今天是怎麼了?怎麼竟然也會犯胡塗?」退下的時候,和紅塵並肩走著,轉過小徑的時候碧落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這樣一來,且不論拜月教散佈各處的勢力會脫出我們目前辛苦佈下的包圍逃逸,如果他們集結起來反攻,而我們把人馬定駐在靈鷲山下,那不是成了現成一個靶子麼?」

「這種道理,樓主心裡必然也該明白的。」紅衣的同僚行走在翠竹間,卻是沉吟著回答,「不過今天的樓主確實有一些奇怪……不明白他怎麼想的。將全部力量撤回到月宮附近,想必是為了防止那裡有甚麼變化——」

說著,紅塵看著前方人馬來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喃喃道:「奇怪。」

「什麼?」碧落背琴攜劍,在竹徑上頓住腳步轉頭問。

紅塵定定回顧竹林那邊的軟榻。青翠欲滴的鳳尾竹下那一襲白衣如雪,在軟榻上慢慢闔上手中的茶盞。有竹葉蕭蕭而落,散在他的衣襟上,顯得說不出的孤寂。

「靖姑娘呢?」喃喃的,紅塵自語了一句。

碧落也是一怔,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方才對著樓主時、總感覺缺了什麼。

兩個人面面相覷,心裡揣測著,卻都沒有說什麼話。

「我們去把人馬從藍關那裡帶回來,駐靈鷲山下去吧。」許久,碧落率先轉身開路驀的淡淡來了一句,「如果靖姑娘有什麼不測,我怕這一次就不是拔除拜月教那麼簡單了——聖湖會變成血湖吧?」

※※※

靈鷲山。月宮。月神殿。

神殿前,那一片清冷的碧波上,千朵紅蓮綻開,在夕陽的光線下猶如火焰跳躍。然而蓮下的水卻是極度寒冷的,寒冷得彷彿來自幽冥——因為這裡彙集了天地至陰之氣。

這個不足兩裡見方的山頂聖湖,是拜月教開教以來便設下的——那是教中所有術士靈力的來源,連大祭司都不例外。

聖湖的力量來自於湖底沉積的無數死靈和怨魂,幾百年來,拜月教用術法殺人無數,而殺掉的那些靈魂卻被鎮壓在施了咒術的湖底,無法進入輪迴也無法消滅,只能靜候著拜月教術士的差遣。白天化為紅蓮,到了月夜卻變為死靈。

雖然是教中力量的源泉,但是湖中怨靈的力量,卻是同時也讓拜月教小心翼翼,生怕禁錮著的陰毒力量會失去控制而逃逸入陽世,所以在挖掘好聖湖的同時,開山教主也建造起了這座月神殿,用天心月輪來鎮壓住怨氣。

「迦若你醒了?」神殿裡有天竺桫欏香的縈繞,昏沉的長明燈下,披著及地長袍的女子疲憊而驚喜的叫了起來,看著在神龕下供桌上睜開眼睛的男子。

黑氣褪的很快,他的臉色亦然回覆了平日的蒼白,只是眼中的神采依舊有些混沌。聽到教主的聲音,迦若的手抬起,抵住桌邊,似乎想站起來卻依舊力不從心,他開口說了一句什麼,卻發覺依然說不出清晰的話來——那個鬼降的毒,確實好生厲害。

「你說什麼?」明河過來扶住他,慢慢起身,問。

「她呢?」調息了一下,再度開口,終於說出了兩個字。

然而,拜月教主本來帶著一絲驚喜的眼眸卻陡然冷凝,倔強的咬住咀唇,不回答,眼神冷厲起來。

「冥兒呢?她好了麼?」看到明河不回答,迦若也是陡然的變色,急問。

拜月教主沉默,忽然間抬頭,微微冷笑起來,眼色陰鬱而冷漠:「死了!她死了!那時候我都來不及救你了——幹嗎還要救她浪費時間?」

剛剛站穩身子的白衣祭司驀然回頭,目光閃電般的落在她身上。

「你再說一遍——冥兒怎麼了?」迦若的語氣,卻是極度平靜的,平靜得如同冰封雪塑,注視著明河的眼睛,一字一字的問。

「她死了!我放著她不管,所以她死了!」執拗的回看著大祭司深藍色的瞳仁,拜月教主冷冷的回答,頰邊那一彎月牙兒閃著幽暗的光,「怎麼了——是不是你要因此殺了我?」

她傲然仰起頭,眼裡卻隱約有淚光。

迦若只是冷冷看著她,忽然間轉過頭去,自顧自的走開:「你們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拜月教主怔住,看著大祭司沿著大理石的臺階走下聖殿、去往聖湖邊,她追了出來,追上去和他並肩走在廊道里,眼睛裡卻有掩不住的喜悅的光:「你……你居然不生氣?我殺了她,你也不怪我?」

「你玩什麼把戲……」然而,一路疾走著,迦若的眼裡卻有淡漠的光,頭也不轉的淡淡回答,「你明明已經把冥兒救回來了。」

拜月教主一怔,頓住了腳步,抬頭看著他,驚詫無比:「你……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迦若笑了笑,繼續往前走,聲音因為毒性侵蝕依然有些衰弱,「冥兒死沒死,我心裡有感覺,你騙不了我——何況你答應我的事,何嘗翻悔過。」

明河呆在廊道上,看著白衣祭司一路走過去,風從遠山上吹來,吹得廊道下的護花鈴一片亂響,迦若從廊中走過,黑髮和長衣一起在風中揚起:「真是莫名其妙啊你——她現在該在聖湖邊上等待月升、好把毒性徹底逼出體外吧?」

明河張口結舌的站在那裡,半晌,才回過神來,攬起衣襟再度追上去和他並肩走,有些遲疑的問:「聽雪樓要滅我們,她是蕭憶情那邊的主將、死了不正好?」

「你知道什麼。」迦若走著,看著聖湖中開放的紅蓮,眼神淡淡的,「冥兒活著才好——有她在月宮,蕭憶情就不敢攻上靈鷲山半步!」頓了頓,彷彿有什麼喟嘆,白衣祭司搖搖頭:「——他這樣的人,能為冥兒忍讓到如此,已經算是難得。」

拜月教主一震,恍然明白過來什麼似的,頷首,看著迦若,然而這一次眼神里面也有絲絲的喜悅:「啊……原來那個靖姑娘對聽雪樓這樣重要……我不知道。」

「你笑什麼?」迦若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她,問。

明河神色卻是驀的明朗起來,抿嘴一笑,搖頭:「不笑什麼~~~」

新月慢慢升起來,從林梢露出一線皎潔的光亮。

聖湖邊的鳳尾竹筏上,那個緋衣女子在月下靜靜沉睡。

白衣祭司的手覆蓋在阿靖肩頭的傷口上。那裡的死灰色依然觸目驚心,隱隱在皮下翻湧,然而卻被銀針細細密密的扎住了,無法蔓延一步。有殷紅的血灑落在緋衣女子的身上——那是明河刺破了手指,將自己的血滴在她的周身。

阿靖眉間的死灰色已經暫時控制住了,然而體內的屍毒卻依然要到今夜的施術後才能拔除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