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若手指緩緩收緊:「聽雪樓主,今夜你們擾我傳燈大會、又殺我教右護法清輝——此事必不能善了。」
蕭憶情微詫,看著河灘邊上那一灘模糊的血肉——原來,方才主持傳燈法會的、是拜月教中僅次於大祭司的右護法,難怪,居然能馭使這樣的血鬼降。
迦若退了一步、拉著饕餮,站在月下,月華如水灑遍衣襟。看著近在咫尺的聽雪樓主,白衣祭司的眼睛冷徹如冰。蕭憶情沒有說話,然而在寂靜中,夕影刀上卻有光華一閃,顯然是真力凝聚。
殺意瀰漫。忽然,「啪」的一聲輕響,一件東西掉到了地上。
迦若低頭一看掉落地上的事物,眼神陡然凝聚——閃電般的抬頭,看著聽雪樓主。
那眼神竟然讓蕭憶情猛然一驚。
那一眼裡,有落寞,有震驚,還有……殺氣,以及說不出來的極度複雜的情愫。
拜月教的大祭司緩緩俯下身去,將從蕭憶情頸中掉落的護身符撿起,握在手心,細細注視著、不說話。溫潤的檀木壓著他的手掌,薴麻的線被什麼齊齊截斷——該是方才他斬向蕭憶情頸中時、劃斷了護身符的繩子。
迦若眉間神色瞬息萬變。
護身符。十年前他送給冥兒的護身符……在這個人身上。
他緩緩握緊檀木護身符,回手抵著額頭,垂目苦笑。額環上的寶石壓痛他的手。
白衣祭司陡然又冷笑起來,對身後的緋衣女子發話——「冥兒,方才你喚的那一聲、是為了示警蕭憶情而讓我分心——是麼?」
他眉間有殺氣一閃而過,然而,許久身後沒有人回答。迦若怔了怔,彷彿忽然從那一聲裡回過神來、想起了什麼,忽然衝口急問:「冥兒、你可是受了傷?!」
「冥兒,聽你剛才聲音、你可是受了傷?」聽不到背後阿靖的回答,迦若臉色更是一肅,追問了一聲,再也忍不住回身,看向河邊樹林中結界裡的三位女子。
阿靖已經委頓於地,一旁的藍衫少女捏心訣壓著她頸中上攻的屍毒,卻已經快要急得哭出來:「靖姑娘你幹嗎要說話!跟你說了不能開口……這下、這下怎麼好……樓主!樓主!」
蕭憶情心裡騰的一跳,知道方才阿靖為了示警才勉力開口,屍毒發作的更為迅速。
「血鬼降?」一見阿靖臉上蔓延的可怖灰色,迦若立刻分辨出發作的是什麼樣的毒,神色更是一變,「屍毒快要入腦——」
他再也站不住,搶步過去,要去檢視阿靖的傷勢。
然而抱著靖姑娘的弱水、一見祭司搶身過來,卻是臉色大變,立刻摧動了陣法,結界上種下的鳳凰樹陡然迅速生長開來,交枝連葉,密佈成一片屏障。
蕭憶情站在那裡,看著迦若的背影——雖然面對強敵,剎那間聽雪樓主竟有些出神。
他……他竟然回過身去了。他竟然敢背對著自己!只是為了確定阿靖的傷勢,拜月教的大祭司就這樣轉過身去、把背後的空門全部留給了強敵。
聽雪樓主眼神緩緩變化,夕影刀上的手指幾次加重力道、幾次又放鬆下去。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看到眼前緩緩延展生長著的鳳凰樹,迦若只是微微冷笑,手指探出、陡然便是剪斷了其中一枝,樹陣微微一顫,斷口上流出淡紅色的血液。然而那些無根無本的樹生長的更加快,轉瞬有更多的枝條蔓延過來,補足了缺口。
陣中的弱水扶著昏死的靖姑娘,看著重傷的師妹燁火,不停地念著咒語,緊張的雙手微微發抖——對方是迦若,連師傅都鬥法不過的拜月教的大祭司!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長的時間。
「靈力不錯。」看著枝條生長的速度,迦若眼中露出一絲讚賞,然而看到阿靖臉色灰敗的程度卻再也無心說別的,手一劃,彷彿無形長刀裂空,結界上鳳凰樹大片被攔腰截斷。
弱水身子一顫,血絲沁出嘴角,然而毫不放棄,手掐心訣唸的更加迅速。
「弱水,讓他進去。」陡然間,迦若背後的蕭憶情發話了。錚然一聲,是夕影刀入鞘的聲音——聽雪樓主看著祭司的背影,許久許久,終於收斂起了眼裡的殺氣,淡淡吩咐。
「冥兒?」白衣祭司一掠而入,推開弱水扶住了阿靖的肩,手指迅速的探上緋衣女子肩頭的傷處、檢視。那裡,傷口的血已經變成了詭異的綠色,阿靖的臉籠罩在一片灰色中,那片灰色彷彿是活了一般,由肩往額慢慢地延伸過去。
「都是……都是我們不好。」弱水一見靖姑娘如此臉色,心中知道要不好了,毒已經蔓延過了印堂,只怕是師傅此刻前來也是迴天乏力。她又是焦急又是後悔,再也忍不住驚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如果不是為了救燁火師妹,靖姑娘……靖姑娘也不會受傷。」
迦若的眼角掃了一下旁邊昏迷的紅衣少女,顯然認出了那巖山寨老的女兒,然而他的顏色卻更冷:「如果冥兒出了事,你們這些微末性命拿一千條來抵也不夠!」
再也不理會旁人,他摘下了額環上的寶石,握在手中,按著阿靖肩膀上的傷處。
月光照耀著他,恍惚間、手心那塊月魄的光芒竟似乎穿透了他的手,照得祭司的手掌猶如透明。更奇異的是、彷彿那片死灰色被什麼力量牽引住了,停止了往緋衣女子的額頭蔓延——與此同時,迦若蒼白的手上、升起了一絲奇異的黑色,慢慢順著他手臂伸上去。
知道對方對於阿靖沒有任何敵意,蕭憶情在一邊看著沒有阻止。
然而,看到眼前這一幕,他眼睛裡有光芒一閃:他也看出來了,那是在療毒——迦若是在借用月魄的力量,將阿靖體內的屍毒慢慢轉移到自己身上!
看著那一線黑色,彷彿小蛇般蜿蜒著沿著迦若手肘往上延伸,蕭憶情垂下眼睛,許久才輕聲問:「如何?」
迦若本來就有些蒼白的臉更加白的如同透明,他輕嘆一聲,放開了手:「不樂觀。我自身無法化解屍毒,只能分掉她身上的一半毒素,暫阻毒性入腦。」
他放開手時,阿靖臉色已然好了一些,死灰漸漸從臉上淡去,呼吸也開始有規律起來。
白衣祭司將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騰出手將檀木的護身符重新掛回她頸中,在繩子的斷口打了個結,皺眉:「你們怎麼可以這麼不小心?」
聽雪樓主忍不住一怔,忽然唇角有了一絲笑意——
「哦……呵,看我說了些什麼?」迦若立時也知道自己這句話的可笑,抬頭看著蕭憶情,蒼白的臉上同時有苦笑的意味,搖搖頭,將阿靖交給呆在一旁看的摸不著頭腦的弱水,站起身來,「別的以後再說——我們先得料理了那隻噬主的血鬼降,不然冥兒體內的毒會無止境的發作。」
蕭憶情回頭看著河邊,那裡空空蕩蕩,連被他們合力截斷的血鬼降下半身都不見了,顯然那隻逃出去的鬼降已經複合。
迦若看著河灘邊上那一灘狼藉的血肉,眼色慢慢嚴肅起來:「那隻鬼降已經反噬了宿主,它的力量如今該驀然強了很多——要趁早除去它,不然沒有了降頭師、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控制它了!不但對於我們拜月教,對於你們也一樣是禍害。」
蕭憶情點點頭,雖然對於這些術法並不瞭解,然而他心裡也對於那隻鬼降的厲害頗為忌憚,便想向著血腥味飄逝的方向追去。
然而,想了想,有些遲疑的,他轉頭看著結界中的阿靖。
白衣祭司已經振衣而起,同樣遲疑了一下,折下一根鳳凰枝來,繞著三個女子重新畫了一道結界——枝條劃過的土地上透出奇異的銀光,彷彿月色凝聚。
「別亂動,在這裡等著我和蕭樓主會來。」迦若最後合攏結界,將樹枝插入土地,迅速變為一顆茂密的鳳凰樹,蓋住結界中三個女子,淡淡對唯一還有神志的弱水吩咐。
然而弱水頭一揚,看也不看這個敵方的人,只是詢問的看著聽雪樓主。
蕭憶情一直沒有動,在迦若畫結界的時候也沒有阻止——阿靖生死只在一線之間,這種時候如果再懷疑什麼、只怕會延誤了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