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包括拜月教徒在內,都無法看清發生了什麼樣的情況。
衝過了十步,蕭靖兩人繼續奔出幾步,方才站住身形。
似乎方才那一刀耗費了真力,蕭憶情微微咳嗽了起來,而阿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
此時,弱水才看見,在蕭公子和靖姑娘平持的刀劍上,有暗紅色的鮮血一滴滴落下。
那一瞬間,站立在河面上的白衣法師身子也忽然一震,吐出一口血來。足下踏著的兩盞河燈「噗」地一聲被踩碎,左右的教徒們連忙上去扶住了他,發覺法師的足上已經溼了。
空氣中的腥味越發濃烈起來,然而卻是凝聚在某一處。空蕩蕩的空氣中,響起了奇異的嘶叫聲,淒厲而恐怖。
聽到那個非人非獸的吼聲,那些一直跪著不動的拜月教徒眼中都顯出了驚恐的神色。忽然間,有人大叫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跑。很快的,無數教徒都逃了開去,空空的地上只留下他們四個人。
阿靖被那樣濃烈的血腥味薰得一窒,感覺肩上的麻木加速的蔓延開來,眼前不由一花,立刻用劍支住了地面。
「阿靖?」蕭憶情伸出手來挽住她,然而眼光一落到她的身上就大變——
死灰色!
居然有死灰色,已經從她的傷口處蔓延到了頸項上,如同有生命般的慢慢爬行上去!
「你看那邊……」然而,她卻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傷勢的恐怖,阿靖眼睛看著前方的黑夜,抬手指給身邊的聽雪樓主看,聲音中帶著驚訝。
蕭憶情回頭,忽然怔住——
腥氣最濃烈的地方,在虛空中,居然慢慢浮現出了一個血紅的人形影子。身量不高,彷彿只是孩童——然而,那個在腥氣中掙扎的血紅色的孩童,卻只有半截的身子!
而另外半截,留在了他們兩人方才一掠而過的地方:東南方向十步開外。因為沒有了視覺,雙足猶自在那裡原地亂走。
那就是血鬼降!被他們兩人方才合力一擊,斬為兩段的血鬼降原形。
血紅色的影子在地上掙扎著,發出非人非獸的怒吼,以手代足、撐起只到腰身的半截軀體,在地上飛速的爬行,兇性大發,凡是遇上的人都被它一抓後倒地,迅速腐爛成白骨。
那種既可笑又恐怖的情況,卻彷彿夢魘般可怕。
河面上的法師再度發出了命令,然而,方才鬼降受到嚴重的傷害似乎同時也傳遞給了施術的降頭師,此刻,拜月教白衣的法師發出指令的聲音顯得有些衰弱。
聽了主人的吩咐,血紅色的孩子往蕭靖兩人的方向「走」近幾步,忽然停了下來。看著法師所在的那個方向,不動了。白袍法師又重複了一遍咒語,然而,不知道是因為衰弱還是恐懼,居然有了略微顫抖的跡象。
腥氣越發的濃烈。血鬼降定定的死盯著施術者,忽然發出了尖利的吼聲!
「快、快讓開!——它要過去殺它的主人了!」
弱水的驚呼陡然響起。蕭靖兩人聞聲往兩側急速掠開,只見面前紅影一閃,半截身子的血鬼降如同一道閃電,尖叫著直撲自己的主人而去。
轉眼間,河面上白衣法師的影子就被紅影湮沒。
「我們快走吧!血鬼降殺了它的主人後,便會回來殺我們了!」抱著燁火,弱水在一邊急急道,此刻,她的臉上沒有絲毫平日的嘻嘻哈哈,反而顯得有些過分嚴肅。
在南疆所有的降頭術中,血鬼降是一種最厲害、也最惡毒的降頭術,同時十分難以控制。降頭師找到煉製的少年男女後,首先要放掉全身的血,然後刺破自己左右手的中指,滴上七滴鮮血進去,連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血鬼降。
但即使煉製成功,也還要時時刻刻防範血鬼降的反噬——因為在煉製的過程是如此殘酷,被降頭師放幹了全身的血、控制住的鬼魂充滿了陰、陽兩界之中的怨毒,它不會放過每一個可以報仇的機會!
所以,血鬼降雖然厲害,但往往也成為一個降頭師,最大的心腹之患。除非術士有極端高深的修為,是絕對不敢輕易煉製血鬼降來為自己所用。
就像今日,那個法師一旦露出受傷衰弱的跡象,他所馭使的血鬼降兇性便立刻爆發了出來,顧不得攻擊蕭靖兩人,而徑自反撲向了自己的主人。
蕭憶情點點頭,轉身便走。然而身側的緋衣女子走了幾步,忽然便是一個踉蹌。
「怎麼了?」蕭憶情迅速的抬手扶住她,然而弱水往她臉上一看,便脫口驚呼了出來,驚的臉色蒼白,顫聲道:「靖姑娘她、她被血鬼降抓傷了?!」
「我、我方才……已經及時削去了染毒的血肉……」阿靖的臉色有些蒼白,然而話語中的神智卻絲毫不亂,斷斷續續的回答。
弱水一頓足:「那沒用的!一旦見血,屍毒散的比什麼都快!」
傷口流出的血已經變成了詭異的綠色,那片死灰色也彷彿活了一般,沿著她的頸項往上蔓延——然而,到了脖子上某處,彷彿受到了什麼阻礙一般,蔓延的速度緩了下來。
那裡,頸中掛著一個略微破舊的紫檀木牌。
「幸虧有這個護身符……大概能暫時阻一下屍毒。」弱水看看手中抱著的師妹,又看看靖姑娘,喃喃道,「可是這種毒,除非殺了那個血鬼降,是絕對無法解的!」
忽然間,她有一種想大哭的感覺——一切都那麼糟糕……一切都那麼糟糕!
「那麼,我就去殺了那個血鬼降。」驀地,身邊蕭憶情一字一字的回答,聲音清冷從容,「弱水,你快佈下結界。」
他的聲音忽然之間就變了,帶著不容抗拒和懷疑的能力。蕭憶情的手緩緩握住夕影刀的刀柄,清冷的刀鋒上,那暗紅色的血還在一滴滴的落下,散發出奇異的腥味。
弱水看向聽雪樓的主人,月光下他的眸子安定深遠,有教人託付生死的信任。她亂糟糟的腦子忽然間也靜了下來,將依舊昏迷的燁火放到地上,扶過了靖姑娘,問:「那麼,我通知師傅過來,如何?」
蕭憶情看了看前方纏鬥的拜月教術士與鬼降,沉吟了一下,還是搖頭:「不必——我對付一個血鬼降應該不成問題。你的師傅需要坐鎮樓中,不要輕易叫他外出。」
「是。」在此緊急關頭,弱水不敢再如平日那般嘻嘻哈哈,當下慎重點頭,折了幾根鳳凰樹枝下來,開始佈下結界。
此時聽到了河上方的叫聲——非人非獸的吼聲中夾雜著人類悲慘的痛呼,似乎是那個法師已經被自己的鬼降殺害了……那淒厲的叫聲令人耳不忍聞。
「結界布好了麼?」蕭憶情定定的看著前方的一團紅雲,守著三個人,等弱水將樹枝一一插入地面,問了一句。血腥味已經越來越濃烈烈了。
弱水將最後一根樹枝插入土中,念動咒語,那些樹枝轉眼間迅速長大起來,按八卦樣式圍在他們的周圍,樹樹連根交葉,形成了奇異的屏障。
「好了。」水綠衫子的弱水滿意的嘆了口氣,扶著極度衰弱的靖姑娘坐下,對他點點頭,「蕭公子,我守著她們在這裡,你儘管去殺了那個血鬼降吧。」
「拜託你了。」蕭憶情看著她,眼睛裡卻有些閃爍不定。
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眼前這個龍虎山來的綠衣少女……雖然她的過往自己已經查探的清楚了,也確認她是張無塵真人門下大弟子——然而,將失去抵抗力的阿靖交給一個相知不深的人,是否有些冒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