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木華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讓開,讓那個叫燁火的女子從人群中穿過,來到阿靖身邊。
阿靖低低對著她吩咐了一句什麼,兩個人就推開門,走進了阿靖的房間。
朱衣少女並不是聽雪樓子弟,只是在聽雪樓人馬離開洛陽遠赴滇南時,才由蕭樓主從不知何處指派過來。她一路上都是非常安靜的,安靜到讓大家都以為她有啞疾。
然而,那一次在大理蒼山森林中,大家正默默趕路,她卻忽然衝到了隊伍前面,攔住隊伍,對著靖姑娘、急切的說出了第一句話:「桃花瘴!」
所有人在瞬間停住了腳步,然而,大家都沒有在道路前方的樹木間發現什麼,溼潤的空氣中,只有鳥獸的鳴叫。阿靖有些疑問的看了看燁火,朱衣少女被她冰冷的眼光看得微微低下了頭去,只是抬手,指著左前方那一片藤蔓垂掛的地方,細聲道:「那裡。就要飄過來了。」
話音剛落,緋色的影子忽然消失在翠綠的樹林裡。
聽雪樓諸人只見遠處垂葛藤蘿之間清光一現,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映,只見緋衣盤旋,靖姑娘已經以驚人的速度一掠即回。落地時,大家看到那把血薇劍已經出鞘,微微顫抖著,搖曳出清影萬千——劍尖上似乎有一縷溼潤的霧氣縈繞。
「唰。」阿靖回手,將劍在身邊的馬匹上一劃,劍剛拔出,馬傷口附近的肌肉已經變成了詭異的桃紅色!馬仰頭長嘶,痛苦的開始踢人——好烈的瘴氣!
「桃花瘴!」跟從的人紛紛驚呼了出來,阿靖眼色一冷,手起劍落,駿馬的頭被她一劍斬斷。痛苦的嘶叫頓時沉寂了,鮮血從馬的腔子裡沖天而起——
「我們現在在下風處,大家馬上屏住呼吸,跟著燁火走!」冷漠而決斷地語聲,從緋衣女子唇邊滑落——此時的她,眼中的光芒讓人悚然——就是那個曾為聽雪樓踏平江南五派,殺人滅門從不留情的女子!血魔的女兒!
聽雪樓子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立刻按照她的吩咐,跟在朱衣少女身後,急急趕路。燁火有些驚訝於女領主片刻間便對她委以重任,忍不住大著膽子抬頭,看看緋衣女郎。
阿靖沒有再說話,只是打了一個「快走」的手勢。
「蕭樓主派來的人應該不會錯……」等走出了這片林子,大家在官道旁的亭子裡休息,阿靖才開口,淡淡對少女道,「他派你過來,應該早考慮到你的所長。」
燁火低下了頭——在這個充滿了冷漠鋒芒的女子面前,她總是能感到無所不在的壓迫感,或許,也是她太過於敏感的直覺罷?
「我、我小時候在苗疆長大……」她細聲回答,忽然,正喝了一口皮囊裡面水的緋衣女郎怔了一下,手忽然頓住了,許久,才緩緩重複了一遍:「在苗疆……在苗疆長大麼?」聽到「苗疆」這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阿靖的眼睛裡,忽然也閃過莫測的波光,聲音裡面有些嘆息的意味,同時將血薇劍用手絹擦淨。
「這樣不行!」燁火一見便著急起來,一把奪過手絹,扔了開去,那絲絹一沾到劍鋒,立刻染上了奇異的桃紅色,「桃花瘴很難除去,除非用火淬鍊劍鋒,才能除掉。」
「你是苗人麼?」靜默了片刻,阿靖問。
燁火低下頭去,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我、我本來是苗疆土司那巖的女兒……後來寨子裡有動亂,父親亡故了後我就流落到中原來,和師姐弱水一起,拜龍虎山玄天道長為師。」
「那巖……那巖?」緋衣女子低頭,又喃喃重複了一遍,眼睛裡面忽然有雪亮的光芒閃過!她迅速的抬頭看了一眼燁火,眼神中的凌厲殺氣讓少女不自禁的一顫。
然而,阿靖沒有說什麼,只是側頭扶著欄杆,看著亭子外南疆才有的極度茂盛的綠,慢慢地問了一些其他巫術方面的東西,等燁火一一回答後,便沒事也似的站起身,招呼大家一起趕路。
燁火也跟著起身,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就在轉身的那一剎間,她的視線頓住了——
亭子的欄杆上,靖姑娘倚坐過的地方,赫然留著五個深深入木的指痕!
那以後,阿靖對這個剛來到聽雪樓的少女分外的倚重起來,特別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時時刻刻留意著聽取燁火的意見。可奇怪的是,雖然她聲色不動,燁火依然能從這個緋衣女子身上,感覺到冷漠的鋒芒。
靖姑娘不喜歡自己呢——燁火有些沮喪地想。
早知道,讓弱水師姐跟著來苗疆,自己留守聽雪樓,反而更好一些吧?
這一次是聽雪樓來到拜月教勢力範圍內,第一次受到挫折,靖姑娘照例會要聽聽她的看法——但是,既然對自己有敵意,幹嗎還要如此重視自己的意見呢?
「方才在神廟裡面,你都看到了些什麼?」離開了庭院裡面那些人,合上了房門,在臨時作為落腳點的舊樓中,緋衣女子淡淡的問燁火。
「嗯。」燁火輕輕應了一聲,想著幾個時辰前,在暗處的她看到的神廟內不可思議的景象,仍然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非常強的術法啊……那個大祭司,他、他……」
「他如何?」將血薇劍擱在桌子上,阿靖有些委頓的坐在桌邊,喝了一口茶,神色裡面有難以掩飾的疲憊,問。
燁火嘆息了一聲,凝神回憶,當時,按照靖姑娘的吩咐,她躲在暗處用師傅教的心法,用天眼細細觀察那個人,然而,能透視過去未來的她,居然什麼都看不出。對於這個拜月教的大祭司,同樣研習術法的她只感覺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懼和壓力。
「我什麼都看不到。」朱衣少女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一片空無……」
想了想,她記起了什麼,驀然抬頭,補充了一句:「不過,在他叫‘冥兒’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看到了什麼?」忽然,一直有些憔悴的緋衣女子也瞬間抬起了頭,冷冷問。
「一種顏色……」燁火再次被靖姑娘眼中的冷漠鋒芒嚇了一跳,訥訥回答,「我看到了紅色……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大片的紅色!……過去的,和現在的,都是紅色……」
阿靖的眼睛,一直在冷冷的看著這個懂術法少女。然而,聽到這樣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她的眼睛裡忽然有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一閃而逝。
燁火沒有說話,心裡卻一堵——在方才片刻間,她從對面這個女子身上忽然感受到了極度激烈的感情,是那樣深沉的、絕望的悲哀……血色的悲哀。
靖姑娘和蕭樓主一樣,在法家眼中都是屬於意志力極強的人,平日裡他們的心都被很嚴密的隱藏起來,即使是有天眼,能透視過去未來的她們,都無法輕易從他們心裡看見什麼。
然而方才這片刻,燁火能感覺到那冰冷如岩石的心中,驀然有極大的波動洶湧而出。
那又是什麼樣的悲哀?
按照她的吩咐,燁火從袖中拿出一張白字,用剪刀細細剪成圓,用手指蘸著茶在上面畫了一個符號,然後貼到了牆上。口中輕輕念著咒語,在光線黯淡的室內,那張圓形的白紙慢慢亮了起來,最後竟然如同明月一樣發出了皎潔的光芒。
光芒中,紙上印出了一個女子綽約的影子,輕輕對著這邊點了點頭。
燁火布好了法事,知道圓光那邊的弱水已經感應到了,便回頭,輕輕稟告:「靖姑娘,今天有什麼事情要同蕭樓主說麼?」
阿靖打起精神,微微點了點頭——蕭憶情的確是思慮周到,才派了燁火跟隨著來。
在進入南疆後,因為和洛陽有千里之遙,即使是飛鴿傳書也是大為費時,幸虧有了弱水和燁火兩個人的術法,才能迅速及時的交換兩邊的情況和意見。
術法……如果外邊那些聽雪樓普通子弟見了這樣不可思議的術法,人心會更不安罷?
苦笑著,她扶著自己的額頭,想起方才和那個人的猝及不防的重逢,眼中的感慨更深,終於,嘆息般的吐出了一句:「和樓主說……」
「請派南楚過來吧……這一次,我……恐怕應付不來。」
本來只是負責轉述的燁火呆住,轉頭震驚的看著這個緋衣的女子,幾乎不相信靖姑娘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