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拎著包著糕點的紙包,走出小鋪,老頭殷勤地送我們到街道上。他大約看慣了莊稼人買東西時猶豫不定、盤算再三的神情,以為我們是腰纏萬貫的富翁的魄勢了。我們和老頭道謝一聲,老頭笑著,哈腰點頭,進門去了,咣噹一聲插上了木板。
「找馬羅去!」走出五里鎮短淺的街道,我們下了場楞,隔河遙見馬羅庵棚上的馬燈,像一點鬼火,在雪地上閃亮。惠暢感慨萬端,又像報復似地說,「為了我們兩人合抽一支‘航運’煙的困境,為了我們在水溝黑店裡給臭蟲吸去的血漿,為了馬羅給我們燒烤的包穀棒子,我們得犒勞一下,慶祝一番,熱鬧熱鬧……」
惠暢神采飛揚地說著,走著,興奮之情難抑:「要是阿克西尼亞恰好也在庵棚裡,那就更加羅曼蒂克了……」
馬燈掛在庵棚立柱的杈枝上,昏黃的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花花拉拉的光道和黑影。庵棚周圍的積雪清除掉了,有一塊小小的乾淨的場地,倒像是莊稼院門前的場院。積雪在田野裡透著一層亮光。馬羅不在,大約又去吆雁了,河灘的下方,隱隱傳來他的斥喊聲。
瑞雪初霽的晚上,寒氣逼人,我划著火柴,點著麥草,惠暢已經從渠岸上抱來一捆乾透的包穀稈子,火焰冒起來,包穀稈節爆裂出一聲聲沉悶的響聲。老光棍在三塊石頭上支著的一隻小鐵鍋,鍋沿邊生著一層鏽斑。我們給鍋裡添上水,架在火上燒起來,等到馬羅一會兒吆雁回來,正好沏茶,真正的茶葉!
我和惠暢對面坐下,中間隔著火堆。火焰從三塊石頭的空隙冒起來,鍋邊上發出吱吱吱的叫聲。我們就著火苗,點燃了紙菸,「海河」牌香菸,天藍色的封皮,天津出品,60年代享有盛譽的一種高階煙哪!我們可以連著抽掉三根五根了。
「我明年要發表10萬字的小說。」惠暢說,「天哪!《小河秋高》一發表,我的勁頭像火山爆發了,我覺得要寫的東西太多了!」
我覺得他又狂勁上來了,勝利帶給他巨大的歡樂,也把他的自信的本色發酵而膨脹起來了,正衝向瘋狂的頂峰。我想,苦鬥中忍受過太多艱辛乃至屈辱的人,一旦揚起頭來,長吁一口氣、呼喊一聲「烏拉」的心情,大約人皆難免吧?我想,某一日,如果我也有這種幸運出現的時候,也會狂一下子的。我說:「對的。應該趁熱打鐵!第一階臺階總算跨上去了……」
「啊!理想的追求,苦難的歷程,成功的狂歡……啊!」惠暢手撐下腮,感慨著,「你從我可以期望你的明天,堅定不移地埋頭奮鬥!」
「是的……」我心裡熱乎乎的,勁頭也更足了。
「我已做好五年的苦鬥期……」
馬羅的粗壯渾厚的調門在近處響起,是十分激揚昂壯的亂彈,可惜一個字也聽不懂,那古老的劇種的激越人心的旋律卻是令人心馳神蕩的,尤其是在這樣靜寂的雪野裡……
「哈呀!是你倆……」馬羅聲到人到,手裡提著一杆火鋶,靠放在庵棚上,「現在沒有包穀棒子了……」
「啊呀!我的親愛的葛利高裡!」惠暢一躍跳起,摟住馬羅的肩膀,「你跑到哪兒去了?讓我老等你!」
「我吆雁去了。」
「我還當是你到河那邊,找阿克西尼亞……」
「去你媽的腳!淨逗老叔……」
馬羅又側過頭嘿嘿笑著說:「你倆……今日像是……有喜事?」
「你猜!」惠暢說,「猜中了犒勞你。」
「你媳婦要下白娃子了?」馬羅說。
「那不算啥!」惠暢搖搖頭。
「你倆——有一個在外頭找下工作了?」
「那更不算啥!」
馬羅猜不著了。還能有什麼事比得娃子和參加工作更令年輕人高興呢?他憨憨地笑著,老實承認,自己猜不透了。
我告訴他:惠暢的文章在省報上發表了!
他似乎一下子理解不開這件事究竟有多麼重要,傻愣愣地笑著。
「我今日來犒勞你——」惠暢從庵棚裡取出大包小包,擺在包穀稈子上,解開了,「馬羅大叔,感謝你給我們招待過一頓包穀棒子……」
「嗬呀——」
馬羅瞪大眼睛,驚歎一聲,往後倒退了一步。可以想見,這種豪華的吃食——蛋糕和點心,會使他多麼吃驚了。甭說整個鄉村裡都在忍飢挨餓度荒年,即使在過去的正常年景裡,莊稼人也只是在走親戚或看望病人時,才忍心花費塊把錢買一斤餅乾或蛋糕送去,哪能這樣浪吃海喝呢!他瞅瞅我,又瞅瞅惠暢,大約終於明白了發表一篇文章確乎不是一件尋常的事。他忽然轉過身,從庵棚跟前撈起火銑,扛起來,對著星斗滿天的寒冷的夜空,用紙菸頭上的火點燃了導火引線。導火線兒吱吱響著,爆出一串斑斕的火星,接著是一聲沉重的響聲,衝上天空,震得星星也抖動起來。遠處棲息在楊柳林帶裡的什麼水鳥,倉皇驚叫著逃飛了。
「咱們小河川道出下能人了……」馬羅放下火銃,一揚手,高興地說,「我給你放炮!」
「動手抓啊——」惠暢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