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夭折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我已經意識到他的精神上的絕望,已經瀕臨崩潰的邊沿,我說:「惠暢,你冷靜一下,有話咱們好好說說,你需要我幫忙的話,我盡力而為,你甭……」說完,自己也覺得貧乏而又無力。

「你……可惜只是個民辦教師,你能幫啥忙嘛!」他搖搖頭,痛苦而又絕望,「我現在需要包文正來明冤……」

「你又胡說了!」秀花在旁邊提醒他,「冤已經冤下了,你白說,不頂啥!現時咱只說低頭過咱的日月……」

「低頭?」他冷笑著,盯住媳婦,「低頭低多久?這要我低一輩子哇?我給誰低頭?要是我家裡真正是地主,舊社會欺壓過群眾,那我向人民低頭,低到死我也活該!問題在於我們根本不是地主,我純粹是給那個流氓低頭!我受不下這口氣……」

「即使是地主家庭,子女也無罪嘛!根本不存在向誰低頭的問題。」我給他勸解,「暫時先穩定情緒,以後再向縣上申訴……」

「你知道嗎?那個團支書——那個流氓,現在就任大隊長了!」惠暢說,「他早已說過,他在惠家莊有兩個對手,這回全扳倒了!整垮了我,掃清了絆腳石;打倒了原大隊長,他登極了!原大隊長是個實幹家,從來不尿他。老支書是個老好人……」

他說開話以後,情緒稍微穩定了。他告訴我,把他們家從中農變成地主的全部材料,都是那位團支書一手包攬的。團支書是工作組利用的積極分子中的頭號種子,他有了報一箭之仇的極好機會。構成地主成分的關鍵一條是解放前三年的僱工剝削總量,佔有多大比例。惠暢家沒有僱過長工,只在夏收秋收時僱過短工,於是,用短工總數抵當長工,仍不夠比例,團支書在私下哄勸威脅下幾個社員,乾脆……

「俺家的地主成分晌午一宣佈,後晌,五老漢的兒媳婦洗衣服時,在水潭邊給秀花悄悄說,她阿公晌午參加完鬥爭會,午飯也沒吃,躺下起不來了。」惠暢說,「五老漢把兒子叫到眼前,說他一輩子沒說過假話,就說下這一回,全是讓團支書嚇昏了腦袋。他要兒子甭鬥爭俺爸!說他已經作下孽,後悔跟不上了……」

「有這號事?」我完全迷亂了。

「實事求是……實事求是……」惠暢悲哀地說,「我總相信工作組會實事求是的……誰料想他們也有不實事求是的時候……」

「那個五老漢的話可靠嗎?」我已經不自覺地捲入了,「怎樣取得這個活證呢?」

「沒門了!」惠暢依然悲哀地說,「老漢剛露出一點話頭兒,團支書便掃見風了,在貧下中農內部把五老漢連批三會,老漢再不敢說話了……」

我參加過關於「四清」的所有必讀檔案的學習,自覺地遵守運動中的全部紀律。從理論上,我接受了這場運動必要性的全部論述;從行動上,積極擁護運動的開展。現在,我開始意識到運動中有偏差,惠暢算一個極大的不幸;而那位團支書,該是一位投機而且成功了的奇蹟。

「還是要相信黨……相信群眾……」我把這句早已呼熟說順的真理端給他,「五老漢的良心……可以證明。」

「唉……」他不說話了,眼裡的活光又褪盡了,悲涼地嘆息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完了!我將像豬一樣活著!刨——食!刨——食!沒有理想和追求而只有刨食的生活,不是人的生活,是豬的生活!」

「你看看,他盡鑽牛角。」秀花說,「一村莊稼人,有誰管啥‘理想’哩!管啥‘追求’哩!都是為吃飯穿衣養活娃娃嘛!你多唸了幾年書,倒背的包袱越重了,連一般人的生活也不想……」

惠暢又搖搖頭,苦笑著,顯出不被理解的苦楚。

「你還可以寫作嘛!即就是地主成分,誰也沒規定不許地主家庭出身的人搞創作。」我儘管這樣說,自己也心虛得很,我之所以這樣說,只是覺得需要這樣說。而且只有這樣,我才有話可說,不然,我說什麼呢?只要能有一絲一縷的促進他從悲哀中振作起來的話,我都想說出來,「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嘛!」

「你甭盡給我揀好聽的說!」他一句話就把我隔遠了,「我明白著哪!」

「無論如何,應該堅持活下去!」我沒有任何根據,似乎只是要求。

「像豬那樣活下去?」他嘲笑著盯住我。

「即使像豬,也活下去!」我直說了。

「在那個流氓大隊長的眼皮下活下去?」

「無論在誰的眼皮下,都要活下去!」

「大難活人了哇!」

「再難也要活下去!」

「我沒信心……」他垂下頭去了。

「我今日頭一回聽見你說這號熊囊鬼話!過去你自信,雄心勃勃,總是你給我鼓勁。」我幾乎是在懇求他,「你不考慮秀花嗎?你不想想你的兒子嗎?你只考慮你自己過的是豬的生活,意思不大,她孃兒倆又該咋辦呢?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嗎?原以為你自信,現在看你脆弱!脆弱得連秀花都不如,虧你是個身高膀粗的男子漢大丈夫!拿出大丈夫的氣魄來,在危難中才顯出你惠暢是個真正的男子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