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夭折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鍘美案》、《五典坡》都行。」馬羅說,「《周仁回府》也祐哇!啥戲本我都愛看。」

「你識得字嗎?」惠暢好奇地問。

「識得幾個。」馬羅說「我一邊認,一邊前後揣摸,也就碰出意思來了。」

「你上過學嗎?」惠暢似乎才找到話頭了。

「上學上了四年哪!」馬羅沉吟著,自己也有趣地笑著,「那時候的學堂,先生愛打娃娃。怪得很哪!我在下邊背書背得溜溜熟,一叫到先生跟前,瞧見那根二尺長的竹板子,背熟的書全忘光了,先生就撈起竹板子,抽得我的手心連碗也端不住了……」

「你要是不伸出手呢?」

「不行啊!那時候唸書就興打板子。」馬羅莫可奈何地說,「有一回,先生的板子剛抽下來,我的手往回一縮,糟了,先生抽在自個的膝蓋上,這下了得!先生左手掐住我的指頭,咬著牙,在手心打。我閉上眼睛,手心疼到後來,倒是不知道疼了,也不知他打誰的手哩!」

「噢喲!馬羅大叔,你認得的幾個字,代價不低呀!」惠暢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為了你好不容易認得的那些字不致忘記,我無論如何也要給你搞來兩本戲本子!」

我心裡知底,馬羅大叔的嗓門是很不錯的,有鐵嗓子的美譽。在夏天傍晚的餘輝裡,晚霞給鬱鬱蔥蔥的青紗帳塗一片赤紅,從河渠邊的楊柳林帶裡,常常傳出馬羅粗壯而雄渾的聲音。白雪蒙地的冬夜,在廣漠的河灘上,他吆雁吆得煩了,就放開喉嚨吼唱。他愛唱戲,更愛看戲,每逢縣劇團下鄉,他常常追到一二十里遠的岱峪口去看戲,要是五里鎮有戲,他是一晚也不會空缺的。看得多了,那些最流行的秦腔劇,他不僅能背唱大板大板的唱詞,連人物的對白也能大段大段地道出來,他唱起「亂彈」來,嗓門難免跑調,詞句也很難讓別人聽清,但人一聽都能猜出是某一本劇裡某某人的唱詞,而味道則是純粹不過的秦腔的戲味。關鍵是品嚐那種不易說清的味道,而戲文和唱詞不清倒在其次了。

「馬羅大叔,唱一板‘亂彈’吧?」我慫恿他,「揀你最拿手的來一段。」

「要唱‘亂彈’,還數《牧羊》裡蘇武那一板唱腔好。」馬羅一經觸及,戲癮就來了,他盯盯我,又瞅瞅惠暢,「你倆誰會唱不會?蘇武和李陵,兩人對唱才嶄勁!」

十分遺憾,我對我們的秦腔聽來雖也順耳,卻從來沒能學會唱控。惠暢是個文娛活動的活躍分子,在學校裡上過臺,演過戲,可惜在他演過的幾折小戲裡,總是扮演著小生的角色,大都是和姑娘、小姐對唱,蘇武在《牧羊》中的唱詞他一句也唱不下來。馬羅也不勉強我們,已經乾咳幾聲,清理嗓子,猛然揚起頭來,就暴發出一聲天崩地裂般的聲音:「漢蘇武在北海……」

他的臉在火光中更顯得紅了,脖頸上的筋絡暴突起來,慷慨激昂的劇情和戲詞,大約正適宜他的嗓門。我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聽人唱戲,此時才覺得體味到了真正的秦腔。他一人身兼蘇武和李陵兩角,放開嗓門吼出蘇武威武凜然的戲詞,接著壓細嗓子唱出李陵哀婉曲屈的心聲,在緊密激烈的對唱中,把蘇武以死報效祖國和李陵變節屈膝的兩種氣質活活地表白出來了。

我已經多次聽過馬羅大叔的嗓門,不足為奇,惠暢聽完,已經激動得滿臉喜悅,熱烈地說:「馬羅叔,我下回把板胡拿來,我拉你唱,咱們搞個自樂班。」

馬羅卻笑笑說:「我跟弦嗩唱不到一塊。」

惠暢甩掉一根啃完了的包穀棒子,又從火堆裡揀起一個來,撕開了,玩笑似地說:「馬羅大叔,我將來要是當了縣長,首先接你去享福。吃烤包穀聽‘亂彈’,皇帝怕也享不到這樣的福分!」

「那也說不定。」馬羅笑著,「興許你還當省長哩!」

他挺認真地舉出例項來,說他家在山裡的一個遠門親戚,在山坡上看守莊稼,山裡狗熊特多,夜裡出來啃包穀。有天半夜,他的表哥剛轟走狗熊回來,窩棚裡滾進一個人來。他的表哥打著火鐮引著火,一看,那人腿上淌著血,就把那人救了。傷好了,那人夜裡又走了,他的表哥也沒敢問人家是啥人,倒忘了。解放了,鄉上來了三個人,要接他表哥出山,不由分說,就用抬杆轎把他表哥抬到鄉政府去了。爺!鄉政府門口停著一輛臥車,那個傷員從車裡走出來,抱住他的表哥……人家是北京一個部長!

「馬羅大叔,等著吧!」惠暢笑著,煞有介事地說,「我將來用直升飛機接你!」

馬羅哈哈笑著:「我可害怕坐飛機。你說,那東西要是在天上正飛著,像馬一樣驚了咋辦?」

惠暢給馬羅大叔開下空頭支票,馬羅大叔也暢快地吼喊了一陣「亂彈」,主要是我倆的肚裡都裝滿了真正的糧食,在月亮已經溜下西姬的黑下來的夜色裡,三個人沿著三條路,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後晌,惠暢興沖沖跑到我屋裡,喜不自勝地說:「昨黑我回到屋,寫下一篇小說,用馬羅作模特。你坐下,聽我給你念……」

縣文化館的浦老師給我們倆寄來兩張藍色的門票卡片,市裡的文化館為文學愛好者舉辦一次文學講座,特邀省報文藝副刊的一位肖編輯主講,講題是《散文散談》。接到信時,已是昨天傍晚,我們昨黑就約定了,今天后晌動身,晚上宿在城邊,明天一早趕進城去,正好跟得上聽講,母親特意破費給我用包穀面烙了五個小燒餅,沒有給裡頭摻進豆渣或者菜葉,那是真正的純粹的糧食烙制的燒餅了。我焦急地等待著,卻不見惠暢來。我忍耐不住,又趕到他家去,想不到,他正跟新媳婦拌嘴吵架。

新媳婦秀花,鼻子和嘴巴全都因為生氣鼓勁而挪位;那秀氣的鼻子,因為臉腮變色而顯得又小又扁;那盪漾著溫情的眼睛籠罩著汙氣濁水,顯得難看了;嘴唇撅著,更使得臉型愈加不協調。我看見她的這副模樣,暗暗一驚。她也有點不好意思,立時扭轉身,坐在炕邊上,把微微顫抖著的背脊朝向門口。

「你咋這樣狹隘!」惠暢氣呼呼地說,「真是莫名其妙!」

我看看惠暢氣憋憋的臉色,勸他冷靜一下。好在那秀花見有人來,也不再開口,我就拉著惠暢出門,迴避也許是最好的辦法。

上路以後,惠暢的情緒逐漸恢復正常,我不好問兩口子因為什麼發生口角,只是勸他不要和她一般計較,那畢竟是一位只讀過小學四年級的鄉村女子,長這樣大隻進過兩次西安,都是和他訂婚、結婚時,由他引著她去買衣服,去照相,去登臨大雁塔的。

「嗨!為什麼正經事來呢?」惠暢喪氣地說,「全是小心眼!看來……農村女子的心眼更狹隘!我總以為鄉下姑娘樸實敦厚……」

「天下的女人,無論白種或黃種,都有一個不可克服的先天性的通病——」我記不清在哪本書上看見過這樣的話,統統搬出來,故作高深地說,似乎我對女人有專門研究似的,「這就是疑神疑鬼,對丈夫尤其如此。」

「為了一封信,跟我憋了三天氣。」惠暢說,「我的一個女同學給我來了一封信,問候了我幾句,有幾個讚美我的詞兒。她讀得半懂不懂,居然說那個女同學是我的‘野婆娘’。我今日後晌正準備走,她可有話了,說我要去尋‘野婆娘’,所以才急的愁的……你看看,遇見這號女人,我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