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夭折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在一根火柴上,我們點著了兩支菸。多麼奇妙的香味啊!我真捨不得將那令人沉醉的香味噴吐出來,實在比老旱菸未兒又辣又苦的味道好過千萬倍了。嘴裡咂著一支雪白的紙菸卷,昂首從小學校的門道里走進操場,真是自覺神氣而又排場,比在嘴裡含一顆糖有聲有色得多了。

看過電影,就不那麼急著回家了。我們散渙地走著,品評著剛剛看過的電影,悠哉遊哉走回到小河邊上來,那些大幫大夥的男女青年放浪的聲息,此時已經遠遠地流動到村莊裡去了,河川裡已經恢復了夏夜素有的靜寂。

我們倆脫光衣服,在清涼的河水裡躺下來,頭枕著一塊光滑的河石,把全身都浸泡在河水裡。蚊蟲無法下口,團團飛旋蜇磨在頭頂,我們一人抓一把臭蒿子,悠悠拂打著蚊子。河水從胸膛上流過去,身子下邊的沙子被掏空了,我就挪一挪位置。星星在藍天上眨著眼睛,深邃無垠的天際神秘莫測,一縷縷輕紗蟬翼似的雲絲在月亮的臉上飄過去,河灘又明亮起來。

「胡萬春起初是個半文盲,現在是第一流作家了,真厲害。」我說。

「我們比他基礎好多了,正牌高中畢業。」惠暢說,「自學起來更快。」

「胡萬春投過二百次稿,才發表了百把字的一篇通訊。」我深感欽佩,對於我們倆都已知曉的這件軼事,總是興趣不衰,「啊呀!我真是缺乏這樣的恆心和耐心。」

「我相信,我們發表第一篇作品,絕對不需要用二百篇作鋪墊。」他十分自信,用蒿草在水裡狠狠抽打一下,揚起來,「我要是寫過50萬字還不能發表一篇作品,那我就自殺!」

我缺乏他那樣的自信,也就沒有他那樣的狠心,我說:「搞不了創作,當不成作家,也不必自殺呀!」

「玩笑一個。」惠暢不在乎地說,輕輕笑了,笑畢,卻深富感情地說,「我他媽的不知怎麼從小就迷上文學創作了!說真的,如果真的搞不出一點名堂,我不知道這輩子該怎麼活著好!」

「咱們就拿出胡萬春那股傻勁幹吧!」我說,「埋下頭,幹它十年再說。」

這樣的內容的扯談,不知重複過多少次了。上海的工人作家胡萬春正活躍於當時的中國文壇,《家庭問題》那篇小說使我們十分欽佩,從思想到藝術,甚至情節的鋪展和細節的選擇,都不厭其煩地討論過三五次了。這種討論,到後來往往就離開作品本身,延伸到作家的成長道路上來了。何止一個胡萬春,中國的或外國的,當代的或古代的,所有能搜尋到手的作家文人們的傳記和軼事,無疑是我們最感興趣的交談的話題。

蟬鳴已經止歇,偶爾有零星的青蛙叫聲從河岸邊的稻田裡傳出。夏夜裡雖然靜寂,卻使我們感到了潛伏著的生命的躍動,無邊的包穀林裡,傳來颯颯颯的綠葉擺動的響聲,小葉白楊在夜風中歡樂地歌唱。我們躺在南源和北嶺之間的小河川道里,熱烈地又是憂傷地談著文學,談著追求;談到胡萬春,我們就信心十足;可是一談到神童劉紹棠,就黯然神傷了。

這個神秘的神童帶給我們的,不是鼓舞而是悲哀。他怎麼會在戴著紅領巾的年齡就能發表小說呢?我們倆戴紅領巾唸完小的時光,只是對娃娃書興趣十足,連小說這個名詞壓根都沒聽說過,劉紹棠上中學的時候,已經是出了名的作家了;我們已經高中畢業,至今還躺在黃土山中的這一道小河裡胡拉亂扯,一個字也沒上過報紙或雜誌哩!我們猜測他的宗室一定是文墨瀚海,祖蔭厚極,自幼薰陶。然而,從一些零星的資料透露出的事實卻是,他和我們完全相似,出之鄉野,世代農耕。我很喪氣,惠暢也不大樂觀。從劉紹棠看來,文學創作需要天才,我們都暗自懷疑,自己是否具備這份天資?我們對批叛「右派」劉紹棠的文章無暇一顧,卻對那個神童的「神」字感到神秘莫測。

「唉!沒勁了。」我不由得嘆氣,「說起這個人,我就冒氣了。」

「甭忘了,中國雖然有‘自古英雄出少年’的古訓,也有‘大器晚成’的成語,可見什麼都不盡然。」惠暢是很富於思辨的,「少年時代能成起事的,到底是個別人,多數人是青年和中年時候才露頭。」

「我們若是‘大器’,遲成早成關係不大。」我仍然心裡不踏實,「我們要是‘小器’呢?或者根本就不會成器呢?」

「契訶夫說,‘大狗小狗都要叫,就按上帝給他的嗓門叫好了。’」惠暢反而氣更壯了,他忽然從水裡翻起身來,站在水中,大聲說著,像是和誰吵架,亦像是對河川和源坡宣言似的,慷慨激昂起來,「我不是天才。我不是大狗。我是小狗。不,連小狗也不是!我是蛐蛐。不,連蛐蛐也不夠格!我是醋蛛兒,上帝只給了我一個破尿罐的嗓門,我要叫!多一個人的叫聲,世界就多一份聲音!醋蛛兒的叫聲雖然難聽,它還是拼命地叫著!它沒有因為有百靈子而抿嘴不響!如果只有百靈子而沒有醋蛛兒,世界也就單調了……」

惠暢赤裸全身,慷慨激越的思辨,使我大受鼓舞。我為自己的怯弱而難堪,忽然也從水裡蹦起來,和他站在一起,狠聲說:「我也權當自己是一隻醋蛛兒……」

「咱們往後誰也不許再說洩氣話。」惠暢說,「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