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後一次收穫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他果然按照那位小學班主任的話,讀完大學了,現在是製造機械的工廠裡的工程師……

趙鵬穿上衣服,坐在河邊上,點燃一支菸,靜靜地坐著。第一次走出黃土塬坡狹窄的河川,至今仍在腦海裡保持著清新的記憶。三十多年來,他在城裡上學,後來在城裡工作,每到週日,回到鄉下,在山溝裡度過一個禮拜天,又匆匆上班去了。他從山溝裡飛出去了,他的父母和弟妹,還在這黃土塬坡下生活著,他的妻子和兒女,也還生活在家鄉的土地上。他的根哪,還是紮在這黃土地裡呢!

現在,準確地說,麥收以後,他就要舉家大小從這兒搬進城裡去了。工廠裡可能給他分配下一套兩室一廳的樓房,那是對他這位知識分子的照顧措施,報紙上大聲疾呼搶救中年知識分子,他沾光了,父母已經先後離世,兩個妹妹已經出嫁,一個弟弟也分居另過了。他一家四口搬走之後,沒有什麼牽掛了;以後,也許只有在清明節時,回鄉下來給逝去的雙親的墳堆祭燒一把陰紙……

「趙鵬叔哎!你也洗澡來啦?」

他一抬頭,兩個小夥子已經走到跟前,只穿著背心和短褲,衫子和長褲搭在胳膊彎裡,嘴角咂著煙,在沙灘上坐下來。這是倆晚輩青年,模樣雖然熟悉,名字卻記不清了。他連忙搭話說:「身上鑽進麥芒了,扎得難受,洗一洗真舒服。」

「城裡可沒有這樣好的水!」留著長長的頭髮的一位說,「我一進西安的澡堂子,悶得頭昏,直想吐!」

「當然,哪裡有這樣好的水呀!」趙鵬附和說,「城市近郊也沒有這樣好的水了。咱們這兒偏僻,現代工業的汙染還沒有延伸到這兒來……」

「叔吔!」光葫蘆腦袋的另一位親切地叫他,「你們廠裡有啥活兒沒?俺倆想出去乾點活兒。」

沒等趙鵬回答,留長髮的那位補充說:「俺倆都在公社建築隊於過,蓋房壘牆,沒麻達!建築隊給的錢太少,工資者也不加,幹著沒勁!俺倆想自己包活兒幹!」

「我可沒打聽……」趙鵬心裡無數,又不忍心兩位可愛的青年失望,「我回廠後,問問基建科,看看有沒有修房壘牆的活兒……」

「好!」光葫蘆說,「趙鵬叔,你要是給咱尋下活兒了,俺可不會虧待你!」

「什麼話……」

「這叫資訊款——新名詞。」長頭髮小夥並不介意,「這沒啥!也是按勞付酬!」

他咂著煙,看著這兩位可愛的後生,他們大約都是初中或高中畢業生,沒有考中大學,現在憑自己的手藝掙錢了。他們已不滿足公社建築隊比較低的工資待遇,而要靠自己的手藝去承包工程,掙大錢了。

「麥收了,秋種了,鄉里沒事幹了。」長頭髮小夥說,「得自找門路掙錢呀!」

「咱們在城裡沒熟人。」光葫蘆說,「而今沒熟人,寸步難行哪!」

他們年紀不大,卻好像十分精通世故,與那些中年和老年莊稼漢絕然不同。在趙鵬和他們閒聊的時候,他們無所顧忌,大聲說話,發表他們的新的生活觀念,完全不屑於像他們的父母那樣只知在黃土裡扒摸,憑種夏糧和秋糧,能掙幾個錢呢!他們大聲地罵人,做視一切,臭罵村裡的幹部,簡直是土匪,拿得的敢拿,拿不得的也敢拿,在實行責任制的過程中,油水全叫幹部們撈了。他們隨意舉出例子來:拖拉機價錢合得極低,隊長佔下給兒子開去了;六間新庫房,莊基又寬敞,會計和隊長各佔三間,合下的價錢連木頭錢也不夠……云云。

「撈吧撈去!反正剩下這一回了。」長頭髮說,「地分了,房賣了,他再想撈油水,沒啥撈了……」

「嘻嘻!真正的貪官汙吏……」光葫蘆罵。

趙鵬聽著,不置可否。這類事,他早有風聞,在村裡實行分田到戶的半年時間裡,單是週日回家來,淑琴憤憤然給他說過的就已經不止一件,他勸她少言,吃了虧算了。現在,聽著兩位青年的罵人的話,他心裡激起一股不平的氣浪,想想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這裡,沒有必要爭論這些事了,就默默地抽菸。

「你上班去了,給俺到基建科問問……」

「可甭忘了!叔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