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兒子毛毛給淑琴在後邊推車,現在被媽媽指使到地裡去,把散擺在地裡的麥捆抱到一堆,集中起來,節約下裝車時滿地跑著抱麥捆的時間,推車的任務由她來承擔。
趙鵬扛起小推車的車轅,才體味到這車麥子的分量,雖然看去裝得並不多,卻死沉死沉的。河川的麥子長得比坡地的麥子成色好,又割得綠,麥稈尚未死掉乾枯,分量加倍地沉重。淑琴居然能拉動這樣的重負,真是不可思議!
趙鵬拉著車子,淑琴在後邊推著,夫妻二人的全部力量都作用在這個小推車的獨輪上,氣喘吁吁,而車架上充其量不過裝著十一二個麥捆子!對於一般老農民,也許習以為常,甚至覺得小推車上的軸承膠皮輪子取代了木頭獨輪,已經夠輕鬆了,簡直是一個偉大的技術改革哩!而對於看慣了自動化和機械化操作的趙鵬來說,不僅是體力消耗難以忍受,心裡更加急得發慌!可又有什麼辦法?還得屈身搭上那條被汗漬淤積得又硬又澀的牛皮車絆,馱上麥捆挪步!
他剛剛從舒適的上海牌轎車裡下來,肩上又搭上了牛皮車絆。昨天他坐在西安一座新建的豪華的飯店的大廳裡,腳下是軟茸茸的栽絨地毯,身上是廠裡特意給他買下的筆挺的西裝,和洋大哥一邊品茶,一邊侃侃而談;今晚卻馱載著200多斤的麥捆子走在漆黑的河川土路上,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今天午間的慶祝洽談成功的宴會,豐盈的程度不僅使他吃驚,連初次來到中國的洋大哥也讚不絕口,中國菜的味道簡直妙不可言!今天晚上,他現在連喝一口涼開水的功夫也擠不出來,一家人連晚飯也顧不上吃哩!真是天上人間,差距相去太遠了!
他如果出生在一個書香門第,或者出生於城市的任何一個最普通的家庭,就不會有這樣強烈對比的差距感了。他出生於一個農民家庭,父母已經長眠在村後的塬坡上的黃土裡了,妻子和兒女還匍匐在父母匍匐過一生的土地上,他得幫她種地、鋤草、澆水、收割,獲取一家人生存下去的物質。他穿起一身西裝來也是挺帥的學者派頭,侃侃地談起現代科學技術的奧秘來,風度也不錯;與外商用英語交談起來,使洋大哥不敢小看這位中國的年輕的工程師;可是,他卻不能把牛皮車絆甩到大西洋裡去。他在城市和鄉村之間生活著。他體味著現代文明和現代愚笨的雙重滋味。
他在越來越注重物質生活的人們中間,聽到過一種新鮮的議題,中國實現現代文明的最大負擔是農村,或者更確切說是農民。他覺得這些議題不無道理,問題恰恰在於,什麼造成了農村的這種進步的緩慢?有哪一位農民不願意汽車拉小麥而寧肯像牛一樣馱著小推車?工業社會不能提供農業充足的機械化裝置,而極左的農業政策又造成了農民糧缸和錢袋的空虛,他不搭上牛皮車絆,能由得他嗎?他想洗一洗渾身的汙垢而掏不出五毛票子,況且浴池全都建在城市裡!
現在,趙鵬不得不中止腦子裡這種激烈的爭論了,上場的陡坡就在腳下。他在坡根歇下,緩緩氣,聚足力氣,要拽車上坡了,不能和那種高雅的議題辯白了。
「啊呀!趙鵬叔,你啥時間回來?還沒吃一口飯吧?」長頭髮虎生問。
「你回去吃飯,甭拉車子了,俺倆一會兒就拉完咧!不費啥!」光葫蘆根長豪爽地說。
兩個一高一矮,一粗一細的小夥熱誠地對他說話,趙鵬只是感激地笑著,說他其實並不餓。他們年富力強,似乎並不累,也沒有痛苦不堪的神色,把拉小推車說得很輕鬆。趙鵬的心裡卻不輕鬆。如果倆小夥完全出於鄉黨情誼來幫忙,他會充分享受那種友誼的快樂;他倆如果出於一種求他辦事而付出的一種代價,就使趙鵬心裡不自在了。不管出於怎樣的動機,他都做出感激幫忙的笑臉。
拉車上坡,比在平地上行進時背上的分量一下子增加了幾倍,待拉上場楞,他放下車子,靠在麥捆上,心臟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而氣卻急喘不盈了。一輛手扶拖拉機開到下坡路口,在趙鵬跟前停住,他以為自己的車子擋住了路道兒,正想挪一挪,駕駛員卻在黑暗裡說話了:「趙鵬叔!你的麥地在哪兒?」
「北渠口。」趙鵬隨口說,「你家拉完了?」
「早完了。」小夥兒在駕駛臺上大聲說,拖拉機嘟嘟嘟的聲音很大,「俺爸叫我給你拉麥哩!」
「這……」趙鵬一愣,他聽出小夥兒的聲音,這是支部書記的兒子,動用人家的機械、人力和機油,實在過意不去,連忙說:「不咧!再有兩趟就完咧!」
「你甭用小推車受罪咧!」小夥子好心好意勸他,「我拉一回,頂你三四回哩!」
「天黑。路陡。」淑琴也擔心地說,「算咧!再有三五回就拉完了。」
小夥已經扯動閘杆,開下坡去了。
黑暗裡,淑琴盯著趙鵬模糊的臉,都沒有說話。
趙鵬悶了半晌,猛然站起,對淑琴說:「拉就拉吧!反正硬擋也不好。你立馬回去,炒兩盤菜,我的提兜裡有一塊熟肉,正好。看看小賣部開門沒有,買一瓶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