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初夏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我不想去。」既然迴避不開,馬駒就實說了。

「你不想去!哼!」景藩老漢呼地一聲站起,大聲吼喊說,「你想做啥?你死守在馮家灘,想幹啥呀?啊——」

「你甭喊叫,爸。」馬駒勸父親。父親畢竟是黨支部書記,不同於一般莊稼人。父子間的矛盾已經扯開,不如把話說明白,也許更好。他冷靜地說:「有話你慢慢說。事情弄得惹你生氣,也怪我沒有細細給你說清白。我想跟你說說心裡話,你聽了,哪些不對,你指教我……」

「你眼睛睜得大大的……硬往泥灘裡跳嘛!」景藩老漢氣得聲音變了調兒,恨鐵不成鋼地說,「我翻前倒後地給你說了多少道理,你不聽……你將來後悔了,跟不上了!」

「我不後悔,也不抱怨你。」馬駒說。

「我拿我一輩子的教訓給你說,還拿志強的下場作比方,還……還說過何家營党支書何永槐的意見。」景藩老漢稍微平靜下來,委婉地勸兒子,「這些人在農村幹了一輩子,哪個沒本事?哪個不使勁?你不聽人勸,還要……」

「爸,你和志強叔,受早先那錯誤政策的苦害,公事沒辦成,自個也受苦了。永槐叔可能一時還不理解黨現時的農業經濟政策,他慢慢總會理解的。」馬駒不急不躁,想說服父親,「我的看法,現時黨的農業經濟政策,得人心;要想在農村成點事,現在正是時候。」

「地分了,牛也分了,各家打各家的算盤,各人尋各人掙錢的門路,人家誰要你管呢?」父親說,「你眼睛瞎了嗎?難道看不見?」

「地是我分的,牛也是我分的,我怎麼看不見!」馬駒說出自己的看法,「新的問題出來了。咱們村裡,一個人水、旱地分不到一畝,一年只忙秋夏兩月,莊稼人閒下做啥呀?咱村年年回來一二十個高初中畢業生,做啥呀?有手藝的人憑手藝掙錢,多數莊稼人尋不著掙錢的門路哩!叫我看,大隊和小隊幹部,要幫助社員找活兒幹,提供掙錢的門路。勞力不能閒下呀!」

「你看看而今的社會,誰不是為自個謀算?」父親粗暴地打斷馬駒的話,「你小子倒想得好。」

「謀私利的人是有的,可能為數不少。」馬駒承認父親說的社會現象,「可是隻謀私利不管群眾,總不是共產黨員應該做的嘛!你託安國叔找門路,也是……」

「也是謀私利!」景藩老漢搶先說出兒子要說的話,滿口應承,象是報復似地說,「我過去只為眾人謀利益,結果呢?捱整挨鬥,沒完沒了地‘鬥私批修’,我現在才知道該給自己謀點……」

馬駒看著父親灰白的鬚髮,深深的橫著和豎著的皺紋,心裡嘆惋,雖然年近六旬,父親還是蒼老得太甚了。批判,鬥爭,沒完沒了的「鬥私批修」,不僅沒有使父親這樣一個共產黨員保持住革命的熱情,反而從一個群眾擁戴的基層幹部變得私心重重了。他怎麼說服父親呢?他心裡很不平靜。大道理父親可能比他聽得多幾倍,還容得他給他講嗎?馬駒想到來娃,終於很動情地說:「爸,那天晚上,來娃在飼養棚裡給我說,‘土地和耕畜雖然分戶經營了,共產黨在馮家灘的支部沒有散夥嘛!’他還心地踏實地相信,黨支部幫他治窮致富哩……」

「哼!」景藩老漢譏誚地發出一聲鼻響,說,「政策一天三變,我連我也致不了富,我能幫他致富嗎?」

「爸,你怎麼老是怕變呢?過去那些死套套不變,農村有前途嗎?那些極左的東西整了你,鬥了你,不變行嗎?你倒反而怕變!怪事!」馬駒也有點急,「我想,往後政策就是有變,也是往更完善的地步變哩嘛……不管怎麼變,爸,我覺得有一條沒有變:共產黨為人民這一條沒變……」

「哈呀!你娃子倒給我上‘政治’了!一邊歇去吧!我的黨齡比你娃的年齡還長一節子哩!」景藩老漢聲音又高了,粗了,「我不跟你說這些話。你現在只說一句:去不去?」

馬駒閉了口,氣咻咻地扭過頭去。父親是党支書,現在竟然象一般落後老漢一樣使出混鬧的架勢,他該怎麼說呢?反正已經給安國叔回過話了,那個名額還沒被旁人佔去嗎?父親問他去不去,是什麼意思呢?

母親一直注視著父子倆的談話,沒有開口。關於政策變不變,關於共產黨員應該為誰謀利益的爭論,她插不上嘴。現在到了她該說話的極好時機了,一開口也是恨鐵不成鋼的急切的口氣:「你爸給人家安國好說歹說,賠了好話;人家安國還算瞅了你爸的老臉,現時還跟得上。」

「你娃子過後想想,我為你好還是為你瞎?」景藩老漢委屈地說,幾乎要流淚了,「我六十歲的人了,為你東奔西跑,拜了這個求那個……」

馬駒痛苦地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再甭傻想咧!」母親走到他身邊,拍著兒子的肩膀,「你看看,誰能把馮家灘治好?神爺也不成。」

「去,後晌把車子騎上,行李帶上,到你安國叔那兒去上班。」父親壓抑著憤恨,勉強使出和悅的口氣說,「人家車上等著用人哩!」

「爸!」馬駒動情地叫,「你讓我跟三隊的窮弟兄們試著幹一場吧!幹成了,算是實現了你跟志強叔過去的願望;幹不好,我不後悔,更不能抱怨你。我看而今的農村政策,很好,正是成事的……」

「你說乾脆點——」父親似乎已經忍無可忍,打斷他的話,「去不去?」

「爸!甭這麼逼我……」

「滾!」父親手一揮,細瓷茶壺從石桌上被摔到槐樹根上,粉碎了,「你給我滾!」

馬駒一驚,看著父親暴怒的臉膛,不知該怎麼辦了。父親自小疼愛他。他是一家人裡的「老小」,比哥哥和姐姐更多地受到父母的寵愛,他從來沒見過父親這樣斥罵他。他呆立著,忍受著,等待父親的盛怒快點過去。

「你也太得死犟!」母親狠狠挖了兒子一眼,走開了,「不聽人勸……」

「立馬滾遠!」父親更加怒不可遏,指著街門,「我沒你這兒,你沒我這個老子,把你的鋪蓋背上,滾!」

母親大約覺得父親話說得太絕,拉扯著撲到馬駒跟前的老漢。父親卻更加暴怒,摔開母親,轉身奔進兒子住的廈屋,抱出母親昨日剛剛拆洗乾淨的黃布被子,扔到馬駒身上,指著大門說:「快滾!」

母親已經坐在臺階上,嗚嗚嗚哭出聲來了。

馬駒從木墩上站起,把被子背在肩頭,瞧著父親痛恨已極的臉,聲音沉重地說:「爸,我可以走。你想想,社員當初為啥拉扯住你留在馮家灘?你是共產黨員,大夥相信你。他們現在留我,我覺得比金子還貴重的……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就要這一點。我不是和你有意執拗呀……爸!」說罷,馬駒走出門去了。

門裡門外早已擁進一夥鄉黨、鄰居,勸著暴怒不息的景藩老漢,拉扯走出門去的馬駒。

蹲在街巷裡樹蔭下吃午飯的男女社員,關切地詢問,誠意地吁嘆。馬駒不好再說什麼,揹著被卷,只顧朝村子東頭走去。怕惹得眾人笑話,結果終究難得避免……到哪兒去呢?馬駒茫然走過村巷,忽然想到了磚場,那兒有德寬哥擱置零碎傢俱的窯洞,就到那兒暫時安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