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拿定了。」馬駒爽快地回答。
「拿定了就好。」母親仍然循循善誘,「可甭經人一鬨弄,又變卦。你爸就吃了這號虧!」
「我不會讓人哄弄了。」馬駒說,「媽,你跟俺爸都放心,我的主意定下了。」
「去?」母親盯緊兒子的眼睛問。
「去!」馬駒一擺頭,主意鐵定的樣子。
母親臉上浮出慈善的笑容,收拾了碗碟,放心地走回小灶房去了,那兒傳來洗刷碗筷的聲音。
小院裡很靜,坐在槐樹和香椿樹濃密的蔭涼下,仍然能感到五月晌午陽光的人的熱力。馬駒撫一撫腫脹的腳腕,該當認真思量一下去縣飲食公司當司機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誘惑力很強的工作。在部隊的七年裡,他開一輛草綠色的「解放」卡車,在坦坦蕩蕩的戈壁灘上賓士,藍天,白雲,羊群,熱情奔放的維族和哈薩克族男女……自從離開部隊,幾乎沒有摸過方向盤了。
馬駒搓一搓手指,似乎有點癢癢。如果去了縣飲食公司,開上一部汽車,對這個職業的濃厚興趣,肯定會使他適應新的環境,結識新的夥伴。他不會偷懶,會把一切任務圓滿完成,待有機會轉為正式司機,他就會一輩子操著永不會膩味的方向盤,過著有固定收入的城鎮工人的生活了。
可是,怎麼從馮家灘拔得出腳來呢?去年,他從部隊回到馮家灘,房屋依舊,街巷骯髒,隊裡窮得拿不出錢給牲畜抓藥,他的心涼到腳跟了。薛淑賢的毀約,給他當面羞辱,使摘下領章帽徽而仍然穿著草綠色軍裝的馮馬駒,幾乎無路可走了。鄉村裡,雖然青年男女間解除婚約並不罕見,可是被迫解約的一方,無論男女,都不會感到光彩……他終於忍受不住,和牛娃、德寬接管了三隊的工作,在全體社員面前拍了胸脯。半年來,計劃中要乾的幾件大事,雖然艱難,總是開始了;唯其艱難,要他現在一拍屁股離開馮家灘,還真有點難分難捨的感情哩!
牛娃要是知道他要走掉的訊息,準會跳起來,罵他說話象放屁。什麼擊掌誓盟,不過是說說罷了。那傢伙的脾氣,一當翻臉,誰的賬也不認哪!德寬不管心裡滿意不滿意,臉面上不會給人難看的,那是個厚道人……他們三人共事半年多以來,合作得不錯,他感到那兩位副隊長,很敬重自己;他也和他倆之間有一種難捨難分的感情。他和牛娃自小一起割草,放羊,上學,自不必說。德寬比他年歲大,自從搭班在一起共事,他在這位老哥身上發現了許多自己所缺少的長處,愈加敬重他了,馬駒暗暗難受:怎麼能忍心撇下這兩個正在努力奮鬥的同志,而去給自己找一碗安生飯吃呢?
三隊能改變窮困的局面嗎?從現在的生產狀況看,年終肯定要超過去年的收入。可是,明年呢?後年呢?十年二十年以後呢?誰能預料農村經濟政策上有沒有反覆和變化呢?權當你自己鐵了心,豁出來在這裡幹一輩子,要是政策一旦變得使你無法幹下去的時候,怎麼辦呢?父親搞合作化時的勁頭也是夠高漲的,隨之興起的吃大鍋飯,「四清」,「文革」和「割尾巴運動」,整得連他自己也保不住。批來鬥去,老人變成「維持會長」了,有人說他是隻冒煙不冒火的一根溼柴。志強叔更慘了,他放棄大學不考,回到馮家灘,幾年沒幹出來,連命也賠上了。如果自己在某個時候遇上這樣的處境,會不會在回想今天這一步路時,像父親一樣產生悔恨莫及的情緒呢?唔呀……去年起手的時候,似乎只是貧窮和屈辱給人心理上帶來的壓力,衝起一股背水一戰的勇氣;而當今天有一條可以擺脫那種貧窮和屈辱的道路展現在腳下的時候,年輕的復員軍人馮馬駒,便切實地意識到,他所面臨的,是人生道路上的一個不能迴避的三岔口……選擇是困難的,痛苦的……他把雙手的十指叉進蓬亂的頭髮裡,撐著腦袋,象是有一百個號筒對著他在吹奏:去不去?
「哈呀!建華——」
誰在叫他的學名呢?建華這個名字,唸書時只有老師提問時叫,在部隊,點名時排長才使用它。回到馮家灘,老人們甚至不知道馮馬駒還有這樣好的一個大名哩!馬駒聽著有點陌生的聲音,一抬頭,馮文生的父親馮大先生走進門樓來了。灰褂黑褲,禿頂白髮,瘦臉明目,和氣的笑容,隨時準備向人道歉的神態。馬駒連忙站起,禮讓這位長者坐下。
說了幾句閒話,馮大先生環顧左右之後,忽然激憤起來:「建華,你知道不?我那個小畜生居然做出不仁不義的事……」
馬駒佯裝不知,認真地聽著馮大先生敘說文生要和彩彩解除婚約的事,馮大先生一邊敘說,一邊罵,罵自己的小兒子是混蛋,是畜生,忘恩負義的陳世美……老先生的臉都氣得變了色,銀白的長鬍須顫抖著。馬駒被老先生的情緒感染了,連忙說:「你先甭急,咱們都想法調解……」
「你想想,這樣傷天害理的缺德事,我們家裡的人啥時候幹過?」老先生擂著拳頭,「我一生以行醫為本,雖則給國民黨服務過,可沒傷害……咱總是有錯,人民政府寬大我,啟用我,我為人民服務。雖則‘四人幫’把我整了,鄧青天的政策又使我老來適得其所。我一生行醫,只重醫道,無論窮富,不管貴賤,一視同仁。現在遇見這號不爭氣的孽種,丟人喪德,我在馮家灘何以為人?」
看著馮老先生慷慨激昂的樣子,馬駒心裡油然竄起一種正義感。他覺得他向彩彩提出的勸服文生的舉動是應該的;他為自己昨晚的夢悔愧了。
「彩彩這姑娘,哪一樣比不上他?」老先生說,「我是實實捨不得這個好娃娃……」
「那……我去勸勸文生。」馬駒說,「等我腳傷輕了,我到醫院找他去。」
「好!我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去勸他。」老先生說,「他敬服你,和你自小一起長大,你不歧視他,他至今都說你是正直人。」
「我一定去。」馬駒說,「我去試著儘儘心……」
「你下狠勁說,甭怕!」老先生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態度誠懇極了,「你罵他,罵他個忘恩負義的賊,罵得他回心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