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初夏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還有什麼,我也不管了,我只是討厭同情。」彩彩知道馬駒想說什麼,把話岔開了,「你明天該去縣上了?」

「我已經決定不去了。」

「為啥?」

「‘商品糧吃來就那麼香嗎?’」馬駒用彩彩剛才說過的話,譏誚地說,「我在這兒辦磚場、牛場,‘不是個無用的人’,生活得很好,很自由,很暢快。我們應該有志氣把農村搞好,為啥非要尋情鑽眼去開汽車嘛!」

「那……薛淑賢又要白跑一回了!」彩彩笑著說,「這一回白丟臉了……」

「再別提這個人了。」馬駒煩惱地說,「醜死了!」

「……」彩彩沉默了。

「我明天就去縣上給人家回話,退了那個差事。」馬駒直截了當地說罷,又把話引回到自己心裡想說而至此仍然沒有說破的話上來,「我想給你說一句……」

彩彩的臉撲地熱了,似乎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湧到臉上去了。她知道他要說什麼。她沒有精神準備。她今天到這兒來洗衣服,完全是想避開薛淑賢來到馮家灘所引起的紛紛議論,圖一個安靜的場合。既然馬駒哥決定不去縣上開汽車了,那麼她將有充分的時日來處理和他的關係。她要在自己完全有把握的時機,說出自己壓抑了多年的心裡話。現在,太突然了!她斷然說:「在你取掉同情的思想以前,啥話也甭提。」

「我只想說一句話……」

「我要給病人打針了。」

彩彩收拾起洗淨和還未洗淨的衣服,提上籠,夾著洗衣板,走上石壩,回頭瞧一眼馬駒,便轉身走了。

天已黑了,藍天上出現了第一批星星,夜色籠罩了小河川道,楊柳林帶的梢頭還有一抹淡淡的亮色。彩彩已經隱沒在麥田裡的小道上了。馬駒在石壩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猜不透彩彩幾次迴避他的問話的原因,卻不頹喪。他和她的一場談話,發現了她身上的許多沒有發現過的東西,這是一個多麼自尊的姑娘啊!「商品糧吃來就那麼香嗎?」能說出這樣的話的姑娘,不是很多的哩!相比這下,薛淑賢太低下了,文生太低下了。如果自己昨晚拿定了去開汽車的主意,那麼也就不比他們高明。不管彩彩能不能接受他的愛情,他總算選擇了一條能夠面對彩彩的生活道路,明天給安國叔回一句話,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和薛淑賢的令人煩膩的關係自然也就結束了,他將一心一意地辦三隊裡該辦的事。……他脫下衣服,從石壩上躍身跳進水潭裡去了,小河的水好清涼啊!

暮色蒼茫中,牛娃涉過小河,在齊腰高的麥田當中的小路上走著。一天兩塊半,一月有七、八十塊現金收入,對於多年來常常是口袋裡不名一文的馮牛娃來說,是個不小的數目了。他跟著表哥的拖拉機跑運輸,常受到拉運貨物的主顧的款待,酒呀肉呀,既不用開飯錢,也不必付糧票,嘴一抹就完了。活兒雖然又累又髒,可他有力氣,不在乎。頂使他滿意的是,完全不用操心費神,裝磚就裝磚,拉沙就拉沙,出過一陣力氣,流過一身汗水之後,爬上車廂,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飛駛。活路有表哥聯絡,車有表哥掏一百元月薪僱用的司機駕駛,笨人馮牛娃憑出笨力氣吃一份不操心的飯,夠滿意的羅!

牛娃是個孝子。他吃著不掏腰包的酒肉飯食,總是想到瞎眼老孃碗裡盛著的缺油寡味的粗食淡飯,心裡過意不去。現在,他手裡提著一串用柳條串起來的油餅,走回馮家灘來了,焦黃酥軟的油餅,孝敬給撫養他長大的老孃。

「牛娃哎——」

牛娃一抬頭,磚場楞坎上,站著德寬和半截人來娃。他從漫坡上走上去,把油餅遞上前,大方地禮讓說:「德寬哥,吃油餅!」

「哈呀!牛娃掙下錢咧,買這多油餅。」德寬從牛娃手裡接過柳條,取下一個油餅,也不客氣,咬了一口,臉腮上鼓起一塊疙瘩。他又取下一個,塞到來娃手裡,「吃吧!咱們牛娃兄弟掙下錢了,不在乎倆油餅。」

來娃推讓著,看著牛娃豪爽的眼神,才哈哈笑著填到嘴裡去。

「吃吧吃吧!」牛娃蹲在地上,爽快地說。

「夥計,你甩開手走了,粘在你手裡的事情咋辦哩?」德寬吃完一個油餅,滿意地咂著舌頭,抹一抹厚厚的嘴巴,用煙鍋在羊皮煙包裡挖著,笑眯眯地說,「你走得好灑脫呀……」

「經濟手續,我沒染一分一文。」牛娃說,「還有啥事情呢?沒有了。」

「種牛場的合同,倒讓來娃老哥催著咱們訂哩!」德寬指著站在身旁的來娃,「這可是你負責的工作。」

「我今日找了你幾回,嬸子只說你不在家,也不說你弄啥去了。」來娃證實說,「你走也不給人打個招呼……」

「我不當隊長,也就不負責啥工作了。」牛娃拖長聲調,盯著來娃說,「我給你說過,任啥事甭尋我了。你該尋誰就去尋誰,你怎麼不會聽話呢?」

「牛繩是你交到我手裡的,合同條例是你親口給我說的,我不尋你尋誰?」來娃強硬地說,揮動著短小得令人好笑的胳膊。他四肢畸形發育,腦機能卻完全正常,「要不,我把牛交給你,我不餵了,你們幹部這樣扯皮,我敢訂合同嗎?」

「你願意訂合同也好,不願意訂合同也好,隨你的便。」牛娃仍然不動聲色,拖長腔調,不冷不熱地說,「跟我……沒有關係羅!」

來娃氣得瞪著眼,說不上活來。

德寬卻微仰著頭,悠悠然噴吐著煙霧。他知道馬駒並不離開三隊的實情,心裡踏實。對於牛娃故意拖長的冷漠腔調,他不急也不氣。在牛娃撂套走掉的這一兩天時間裡,自覺地彌補他遺留下的工作上的空隙和失誤,他了解牛娃的脾性,知道該用什麼辦法來對付這個火爆的傢伙。他笑著說:「你拉上咱的公牛,遊村串寨去誇莊。好些人拉著發情的母牛,滿馮家灘尋你牛娃哩。我和來娃好歹把人家勸回去了。開莊的準備工作還沒弄妥,讓人家再等兩天。人家不知從誰嘴裡聽說你不當隊長了,莊場也不辦了,氣得愣罵愣罵——」

「罵我?」牛娃急問,「罵我啥話?」

「罵得好難聽。‘羞先人哩!把公牛拉上滿世界誇莊,惹得別人把母牛拉來配種,自家又不開莊咧!馮家灘三隊的幹部,說話踉放屁一樣。’你聽聽,罵誰呢?」德寬不緊不慢地說。

「哈呀!狗東西罵得真殘火!」牛娃聽罷,臉臊紅了,「我好冤枉哇!」

「人家沒罵你一人,罵的是‘三隊的幹部’嘛!」德寬看著牛娃發火了,又勸慰牛娃說,「你挨兩句罵怕啥?只要天天能掙兩塊半,給老孃天天孝順一串油餅,罵兩句風颳跑了……」

「罵吧罵吧!」牛娃嘆口氣,似乎一下子變得沒氣了,「他能罵好久呢?反正我不管了。」

「夥計,我給你說,開莊的準備工作全然弄妥了,圍架裝好了,人手也安排好了,後日——開莊,你等著看熱鬧吧!」德寬滿懷自信的口氣,激勵牛娃說:「來娃的合同等你簽字哩!」

「你簽字去吧。」牛娃搖搖頭,漠然地說,「好了,來娃老哥,德寬哥會籤合同的。你快回吧!」牛娃想把來娃支使開,好讓他和德寬單獨說一點心事。

「只要是三隊的幹部,誰簽字咱都沒意見。」來娃說著轉過身,走了。

牛娃瞧著遠去的來娃,回過頭來,壓低聲兒,不好意思地說:「德寬哥,我想託你辦一件事……」

「只要哥能幫上忙,儘管說。」德寬滿口應承。

「俺表嫂給我介紹下一個女人……」

「噢!」

「那女人是離下婚的。男人前年考上大學……」牛娃臉上熱臊臊地,給德寬介紹情況,「那女人要尋個可靠農民,不管窮富,正合咱的境況。好在她沒生娃,沒得牽連……」

「好喀好喀!」德寬贊同說,「咱農民就要尋這號實心實意以土為生的女人。你加緊辦。」

「我表嫂說,她負責做女方的工作,叫我再尋一個介紹人,向人家說明咱的境況。」牛娃說,「我想來想去,你老哥辦事穩當,也知我的底細。」

「我可沒有說過媒啊……」德寬有點為難,「你該找劉紅眼,那是說媒聯婚的專家……」

「我跟那貨沒言兒!」牛娃一口回絕,誠懇地央求說,「咱要尋可靠的人辦事。」

「好!」德寬一拍手,爽朗地說,「我讓你蘭蘭嫂子去給你辦事,人家比我會說話……」

「也好。」牛娃笑了,「你給蘭蘭嫂子說說。」

「怪道……你今日給我吃油餅,原是有喜……」德寬哈哈笑著站起,「不管咋樣,這個媳婦哥讓你嫂子全力以赴……」

牛娃羞怯地笑著站起來。粗魯的小夥子,在渴盼的喜事臨頭的時候,反倒忸怩侷促了,為難地說,「我沒得依靠,俺媽眼窩不好,凡事都得自己張羅……」

「放心!你的事就是哥的事。」德寬暢快地說,「明天叫你嫂子就過河去。」

牛娃感激地點點頭,羞怯而幸福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