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田芳的父親說,「你們都是有知識的人,比我懂得多,我跟人家說下一句話,三媒六證,鄰里皆知,而今一水衝了,我在田家寨還算不算人?」
我心裡暗暗吃驚。這個老農民,一身黑色家織粗布棉襖棉褲,補丁摞著補丁,肘頭露出變成黑色的棉花絮子,一臉皺摺,鼻尖上吊著清凌凌的水一樣的鼻涕滴子,捉著菸袋的手指像樹皮一樣裂開著口子,嘴裡卻吐出一串一串半生不熟的詞句。我早已從田芳口裡得知,她的父親是個一字不識的粗笨莊稼漢。一個大字不識的粗笨莊稼漢子,談起話來,卻要講信義,夾雜些半通不通的古文詞。如果是我的父親這樣講話,也不足怪,而田芳的父親卻叫我奇怪了。
王老師索性問起八石麥子的事。
「有這事。」田芳的父親一口應承,「家家的女子都賣錢,家家的兒子訂媳婦都花錢。我吃了人家的麥子,我不昧良心……」
王老師又講道理,說那根本不是昧良心的事。我也就一手掏出四百元錢來:「這是我們同學和老師的一點心意,目的只有一個,讓田芳能安心讀書,再甭逼她上轎了……」
老漢瞪大眼睛,瞅著我遞到他眼前的一厚扎票子,愣住了。他顯然沒有料到我們的這個舉動。愣了半天,忽然醒悟了似的,猛地伸出雙手,把我的手推開,並且站了起來:「這不能,這不能呀!」
「我們是為了田芳的前途……」我說。
「為了啥也不能失信!」老漢說。
「你要是不收,我們就——」王老師看看說服不下,就使出我們路上商量好的最後的一著,「交給鄉政府,由鄉政府交給大張村那家人。當然,這樣一來,媒人和你難免就不好看了。你知道,上次搶人,縣上扣了大張村三個人,剛剛釋放……」
「唉呀!」田芳的父親頹然坐在門檻上,雙手抱住頭嘆息。
王老師示意我把錢放下,我瞅瞅那張破爛的用麻繩扭著腿兒的小桌子,上面擺著盆盆罐罐,把錢放下了。
「我們走了。」王老師站起來說。
田芳的父親抬起頭,看見桌子上的那一摞錢,沒有推辭,臉上露出愧疚不堪的神色,張開雙手,擋住門:「說啥也不能走……不吃飯了,再坐坐……」
我們又坐下了。
「唉,三位同事……」他擺擺頭,一臉誠懇的又是慌愧的神色,「解放了,已往的禮性全部不合時了嗎?」
王老師笑了:「也不是這麼說。你,一個貧農,翻身了,紮實種你的地,把日子往好裡過,顧那麼多臭禮性做啥?」
「解放了好!確實好!不拉兵了,不抽稅了,官人不欺百姓了,確實好!可這新社會——」田芳的父親現在顯出一個老莊稼的天真來,說,「全都沒大沒小了麼?男女不分了麼?不顧臉面了麼?」
王老師哈哈笑著,搖搖頭。
「你看——」老漢舉出例證來,「俺田家寨,有五個姓氏,田姓是主,其餘是後來添進來的。人說,‘歪胡家,搗秦家,惡鬼出在劉、李家,仁義禮智大田家’,而今,田家人也不講禮義了!你看看,那些男男女女,這個離婚呀,那個自由呀!鬧得全都亂了套……當然,咱連咱的女子也沒管得住!」
「你為啥要管人家哩?」王老師笑著問,「人家年青人,聽啥不聽啥,自己有主意了!你拿那些老封建思想管人家,肯定管不住!」
田芳的父親嘆息:「咱們人老幾輩兒沒跟人胡說白道過,窮是窮,可沒做下讓人指脊背的事……」
「你把我壓迫了一輩子!」田芳的母親說,「而今孩子壓不住了……才好!」
「你——」田芳的父親紅了臉,「我看我活不成了!」
「窮得叮噹響,臭禮性倒多!」女人更加壯起膽子,「土改時,工作組分給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他呢?晚上悄悄給人家送回去,讓民兵抓住了,審了半夜,說他跟財主有勾搭,他只說……我不能白受不義之財……你們三位聽聽,這就是他的禮性!」
告別了田芳的父母,我們三人重新返回來。太陽昇起在冬日灰藍的天際,寒氣消散了,道路上開始松凍,泥濘佈滿鄉間大道。我們三人回味著剛才和田芳父親的有趣的談話,說著笑著,走到漫坡頂上。
眼前是渭河平原的壯麗的原野,坦坦蕩蕩,一望無際,一座座古代帝王、謀士、武將的大大小小的墓塚,散佈在田地裡,蒙著一層雪,他們長眠在地下宮殿裡,少說也有千餘年了,而他們創造的封建禮教卻與他們宮廷裡的汙物一起排到宮牆外邊來,滲進田地,滲進他的臣民的血液,一代一代傳留下來,就造成了如我的父親和田芳的父親這樣的禮義之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