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右派,也不是我給定的,在我跟前兇啥呀!」她得勢了,「你壓迫了我成十年,欺侮了我成十年,我低聲下氣跟你快十年了!夠了!你而今落下個大右派,跑回老窩兒來了,要是不當右派,你還是鑽在野窩兒不回來……」
「那……」我說,「你也用不著這樣。你不願意了,隨你的便!」
「離婚!」她隨口說,「我找個農民,他也不彈嫌我人醜沒文化。我早受夠了,離……」
「好,既然離婚,再甭說了。」我說,「明天去辦手續,各走各的。」
「誰不離就不是娘養的!」她跳起來,更加不可抑制,「我現在就去社長那兒開介紹信!」
她走出門去了。
屋子裡很靜,父母親不知做啥去了,屋裡沒人,我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開始抱怨父親,如果當初不是他用剃頭刀威脅,何至於此!這個張淑娥,過去像個綿軟的蛾子,總是怯怯地看我,從來也沒有高聲說過一句氣話,開口總是叫我「先生」,像舊戲裡的侍女一樣低聲下氣地服侍我。現在,她變成一隻兇惡的黑蛾了!撲拉著翅膀,大喊大叫著要和我離婚,從門口沿著街巷喊過去了!我想,這下子,楊徐村人都知道我們的家醜了。
父親和母親走進院子,臉色驚恐,問問我和她鬧仗的原因,唉嘆一聲,也不再說誰是誰非,只是母親連連揮手:「快去快去!把她拉回來。讓她在街道里大喊大叫,打糞場上的人跟戲臺下一樣,真是丟盡人了……」
直到天黑,母親也沒能把她拉回來。她在糞場喊,說她堅決要離婚,隨之又趕到社主任家,哭一陣子喊一陣子,說要是社主任不給她開離婚介紹信,她就不回家……
連續三天,她從早罵到晚,到社主任家要離婚介紹信。我的父親是個好麵皮的人,這下氣得躺下了,茶飯不進。母親跟前攆後,給兒媳婦說好話,勸解,急得都哭了,仍然不濟事。倆老人驚歎:怎麼也想不到靦靦腆腆的淑娥,一眨眼變成羞恥不顧的母老虎了。唉唉!
最後只得由我出面,去給社主任說話,我說了話,他才給她開了介紹信。
第二天一早,她洗臉梳頭,催我到縣法院去離婚,我心裡冷冷地跟她上了路。
走進縣城,走過一家飯館,她說:「給我買飯,我餓了!」
我忽然有點難受,可憐起她來了。她跟我結婚成十年了,這是第一次進飯館吃飯。我忽然覺得我過去對她太……我買好飯,炒了幾個小飯館裡最好的菜,從視窗取出來,放到桌子上。她倒神氣,右腿壓著左腿,二郎擔山坐在桌旁,等著我端來菜又端來米飯,像是報復似地瞅著我:你來服侍一回我吧!
「給我取鹽來!」她支使我。
我從另一張桌子上取來鹽碟兒,給她。
吃罷飯,她率先走出去,我在後面跟著。走到縣百貨公司跟前,她走進去了,站在櫃檯前,對售貨員說:「取一雙雨鞋。」她試試大小,然後對我說:「開錢!」我連忙給售貨員開了錢,心裡不由地又酸酸地像潮起醋了,這是我跟她結婚以來第一次親手給她買東西。
「走,你領路。」她出得門來,精神抖擻,「你認得法院的路。」
我走到法院門口,回頭一看,不見她的影子,她大約是第一次進縣城,該不是在大十字走錯路了吧?我慌忙去找,跑遍了縣城的東關西關,又跑了南關和北關,沒見她的蹤影。從午間找到午後,我的兩腿痠困,只好往回走。走過十里平川,路經一條小河的時候,我在橋頭上看見她凍得發紫的臉。
「你……」我站在她跟前,氣呼呼地說不出話,「你……怎麼在這兒?」
她緩緩地站起來:「我在這兒等你。」
我看見她的臉色不好,說話也柔氣兒了,忙問:「你不是要我跟你到法院嗎?」
「到法院做啥?」她裝傻賣呆。
「離婚呀!」我說。
「離婚?我才不幹那號傻事!」她說,「我要叫楊徐人都知道,我也敢離婚!這幾年你要跟我離婚,女人們都下眼看我,說男人不要我了。現時,我也不要男人了!其實,我哪能真兒去離婚哩!」
我一下子癱坐在河邊的枯草地上,她在村子大叫大喊,到社主任家大哭大鬧,原來是為了挽回她的可憐的面子啊!
她哭了,用袖子揩揩眼淚,一甩頭,就踏上了木板搭成的獨木橋。
我從乾枯的草地上站起,走過去,踏上小橋。冬日慘淡的夕陽的紅光,在藍色的河水裡投下淡淡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