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該信我的話了

藍袍先生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徐慎行,你出來——」

我無處躲,又無處逃,從再次響起的聲音判斷,她就堵在男廁所的門口。我自發出那封臭罵她的信以後,就沒有再想過還會和她相見,偶然的相遇也許不能排除,有意找我的事,大大出乎我的預料,我捂著良心和為人的道德,向她臉上潑去了多麼髒的東西!我無臉見她,也不想再做解釋。我要她永遠恨我,甚至鄙視我,都比依戀我更好……我惶惶然從廁所門裡走出來,做好了挨耳光的精神準備。

我一走出廁所門,就看見一雙憤怒的火燃燒得痛苦不堪的眼睛,我立即低下頭,再不敢看了。她在看見我的最初一瞬,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不容我多想,我就聽見一聲嚇人的喝斥:

「我要批判你!到這邊來——」

她的非常舉動使我忐忑不安,她要批判我?我當了右派也有一段時間了,她現在才想起來要批判我?我機械地走到那個小花壇前頭,隨她站住了。這是學校裡最顯眼的地方,房簷下的牆壁上掛著一隻大鐘,下面寫著四個仿宋紅字:按時到校。有幾個教師站在遠處看著。

「徐慎行,你身為人民教師,預備黨員,惡毒反黨,攻擊社會主義,我堅決要批判你——」

她站在那裡,離我有兩米遠的地方,一本正經地對我進行面對面的批判。我垂下手,低著頭,不做任何表示。我聽見從兩邊紛沓而來的腳步聲,好多教師圍過來看熱鬧了。

「你想自絕於人民,愚蠢透頂!黨和人民花了多大代價培養了你,你不知向人民向黨報答恩情,反而反黨,自殺,你的良心何在?」

我的心在顫抖,頭上冒出汗來,這些司空聽慣的批判語言,今天由她對面說出來,我痛苦極了,慚愧極了!周圍已經圍了許多教師,凡是聞聽到訊息的人,都來看熱鬧了。我不知道校長劉建國在不在場?我沒有抬頭的勇氣。

「你不服氣嗎?說你反黨,你不服氣,用自殺來威脅別人,誰吃你那一套!你要明白,黨不是抽象的存在,在學校,代表黨的就是校長,你惡毒攻擊校長,就是反黨——」

「田芳,你啥時間來的?」我聽見劉建國校長的聲音,稍抬一下頭,就看見他走到田芳跟前,一副老同學間熱誠的口氣,「你胡來啥哩!走,快到我房子坐……」

「我是專門來批判他的壞思想的。」田芳說,「我和你是老同學,和他也是老同學。他和你分配在牛王砭小學,不協助你好好工作,反而攻擊黨!我看哪,他這個傢伙純粹是想往上爬!藉著整黨之機,攻擊你,自己再爬得高些……」

我的天哪!我想爬高嗎?我想借著整風弄倒別人自己往上爬嗎?我明白我有許多毛病,卻還沒有如此惡劣!

「唔!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劉建國說。

「你多虛偽啊!」田芳指著我說,不聽劉建國的勸解,而且氣更足了,「我們同學兩年,我怎麼當時就沒有發覺呢?你假裝積極,實際是想往上爬,不惜攻擊同志和領導,踏著別人爬上去,你多虛偽啊!你……速成二班出了你這個右派偽君子,是全班同學的恥辱……」

「行啦行啦!田芳——」我聽見劉建國的聲音,似乎有點尷尬,不自然,「走吧走吧!到我房子坐坐——」

「我要趕回學校去,沒時間坐了。」田芳說,「我以速成二班同學的名義警告你,老老實實交待,老老實實改造,老老實實做人!歷史從來不包庇虛偽的人……」

她走了。我聽見她的腳步聲朝門口走去,才敢抬起頭來,她又回過頭,給劉建國說:「我一有空兒,就來批判他!」說罷,昂起頭,走出學校大門去了。

我一回頭,看見劉建國有點發黃的臉色,眼裡罩著一層憎恨的氣色,氣憋憋地走了。那些圍觀的教師們,有的莫名其妙,有的在神秘地交頭接耳,不光是在嘲笑我吧?

我又走回男廁所,抓過鍁把兒,心裡猛然豁開,似乎此刻才完全醒悟,她是在旁敲側擊,痛罵的並不是我。罵我批判我,用不上偽君子這個名詞,對這個名詞更敏感的人,應該是他——劉建國校長。我竟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痛快,好像我罵了我想罵的人一樣解氣,痛快。我的胳膊上陡然漲起力氣來,戳得那裝著屎尿的便池哐啷哐啷響……

大約過了十天,她又來了,故伎重演。這次她來時,我正在房子裡躺著。她在門外叫我的名字,大喊大叫要我「接受批判」。我慌忙跑出來,又站到掛鐘下的小花園旁邊。她又把我狠狠地批判一番,痛罵一番,挖苦諷刺,比第一次更尖酸了。我低著頭,聽著她的連挖帶損的話,心裡舒服極了。

劉建國這回也不客氣了:「你不能隨便來批判人呀!要批也得通過組織……」

「我一看見這個虛偽的傢伙,眼都黑了!連組織手續也忘了……對不起!」

她走了,沒有去劉建國的房子辦組織手續,也沒有進我的房子,竟自走了。

她又來了兩次。幾乎所有教師都知道她的舉動中的真實含義,劉建國也更是惱恨。這樣下去,又怎麼辦呢?她第五次來的時候,我在房子裡聽見她的叫我的聲音,便從後窗跳出去,逃走了。

她再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