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頭之歌

藍袍先生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他們怎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搶人?」我問,「田芳,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她婆家來的一幫子蠻漢,要搶田芳回去拜堂——結婚!」一個女同學代替她說,「甭問了,讓田芳又難過。」

我又忍不住問:「到教室來找你的那個老漢是誰?你怎麼就跟他走了?」

「那是我爸。」田芳說,「我爸在我十歲時就把我許給人家,賣了八石麥子。我而今不願意這樁事了,他說讓我拿出八石麥子還人家。我說我工作以後,逐年還,全部還清。俺爸這一關先打不通,跟人家合在一起,要把我送給人家哩!他不單是糧食問題,還說我丟人喪德,損了他的面子……」

我大致明白了緣由,也不想再細問了,怕引她傷心。這樣的婚姻狀況,在我們速成二班,不僅是田芳一個人的痛苦,好多男生女生都有類似的遭遇,班裡早已有幾位學生解除了婚約,還有一些人正在醞釀,兩個速成班正在形成一股離婚和解約的風潮。

「打這個野男人!」

那個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漢子呼喊著朝我奔來,把我當野男人打,現在想起來,似乎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當時,田芳被綁在車梆上,不知聽到這句惡毒的話了沒?

「田芳……」我想安慰她幾句,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臨到嘴邊,卻說到其它事情上去,「咱們的戲還排練沒有?」

「今天……停了。」田芳說,「你的傷勢要是到時不能恢復,就難演出了。現在想調換誰來演,來不及了!」

「你先說你怎麼樣?」我擔心她的精神刺激太重,能不能上臺,「能上臺嗎?」

「我能。」她說,「我才不把他們當回事兒哩!反正甭想我進他們的門!」

「我也能!」我說,「你給大家繼續排演吧!我一定能上臺!」

元旦晚會通宵達旦,夜半時,食堂裡給全體師生準備下一頓豐盛的年飯。《白毛女》是壓軸戲,排為最後一個節目,吃過年夜會餐之後再化妝也是來得及的。我就坐在大禮堂裡,欣賞著各個班裡的文娛節目。田芳另有一個獨唱,我期待著。

終於輪到她了,她站在臺上。穿一件紅襖,沉靜而大方。幾天前,由她引起的轟動一時的打架事件,使她成為全校矚目的人物。現在,她站在臺上,讓全校師生矚目,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因素,哄哄亂亂的大禮堂裡倏地靜寂下來。她唱起來了——

舊社會

好比是黑咕咚咚的枯井萬丈深

井底下

壓著咱們老百姓

婦女在最底層

看不見太陽看不見天

數不清的日月數不清的年

做不完的牛馬受不盡的苦

誰來搭救咱

會場裡十分靜,靜得使人感到壓抑,壓抑得人想喊,想叫,想蹦起來狂呼狂喊!我的眼淚流下來了。我聽見有人抽泣。不知是哪個班的女同學,開始附合著田芳在臺下唱起來,很快地漫延到各個角落,男生們也唱起來,整個大禮堂裡,迴盪著這曲《翻身歌》——

共產黨,毛澤東

他領導咱全中國走向光明

從此砸斷了鐵鎖鏈

婦女就成了自由的人

我揚起頭,張著嘴,忘情地唱著,眼淚從臉頰上流進嘴角里來了,鹹澀澀的,我是個先生。我是那個小和尚!我是受壓迫的婦女!我是一個被父親禁錮成了沒有七情六慾的木偶!我……今天成了……自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