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四妹子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一家人全驚呆了。老公公瞅著她,半天才說:「這算啥話?啊?這算啥話!一家人,還發工——資?那我跟你媽不是成了你長工了?」

老婆婆也附合說:「你不怕人笑話嗎?失情薄意的!」

建峰卻不開口。

四妹子說:「我不能讓您二老白乾呀!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是:按勞取酬。您幹了就該有報酬,這是合情合理的事。」

「哈呀!哪有老子掙兒子的錢這號事?」老公公說,「我要錢做啥?只要你們過得好……」

四妹子卻毫不動搖:「你要是不受錢,我就不好讓您二老繼續幹下去了。我就要另外在村裡僱人……」

老公公更加吃驚,睜大眼睛:「你可不敢胡來!雖說目下政策寬了,僱人可是剝削,是共產黨頭號反對的事!」他自解放以來,最擔心的就是怕被升格為地主——剝削階級,而鄉村裡作為剝削的最主要標誌,就是僱工。

「我不怕。」四妹子說,「我給人家開工資。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剝削。」

「既是這話,你先甭著急僱旁人。」老公公把五十塊錢接過來,「我就收下這錢,免得你再僱旁的人來,日後萬一有人追究起來,我說是給兒子幫忙,也留一步退路……」

過了幾天,那位解記者又來了,詢問雞場的發展。四妹子卻想,記者們訊息都很靈通,就探問可不可以僱工和僱工算不算剝削的事。記者似乎還沒有獲得這個具體問題的權威答案,說得含含糊糊。由此卻引出了四妹子給公公婆婆開工資的事,解記者大感興趣,追根刨底,問得四妹子簡直都無法回答了。幾天之後,報紙上就有一條顯赫的標題——

媳婦給公婆發工資

——中國農村家庭結構的質變

四妹子接到解侃寄來的報紙,看了,看得似懂非懂。她真服了這個耍筆桿子的,一件在自己看來毫不起眼的小事,讓他給分析出那麼多的意思來,真是了不起!

這年到頭,四妹子給兩位老人做了一身新衣服,而且買回一臺電視機。大年三十晚上,一家老少歡聚一堂,真是「春滿乾坤福滿門」。包完餃子,四妹子就說出了下一年的發展計劃,她算了養雞賣蛋的賬,獲利雖不少,還是不理想。她要買一臺孵化雛雞的機器,那利潤比養雞強多了,大多了。她說,政府現在宣傳鼓勵農民搞好家庭副業,好些鄉村女人眼見她養雞得了利,發了財,都眼熱手癢了,來年春天的雛雞無疑會是緊俏貨。四妹子說:「這一步棋瞅準了,下手要早,單是忙前這一季,賺上萬把塊錢不成問題。」

老公公不由得愣愣地盯住了三兒媳婦,心裡暗暗佩服。這個陝北女人對明年可能出現的小雞熱銷的估計完全對頭,趁此機會孵化小雞是有眼光的。他想熱烈地肯定兒媳的這「一步棋」,臨到開口時,卻說成了這種話:「這步棋倒是看準了。我說嘛!要那麼多錢做啥?就這三百母雞,收入的錢夠吃夠穿夠用了,算咧!一下子抓到那麼多錢,萬一日後政策上有個閃失,錢多反倒成了禍害了……」

「從目下形勢看,政府號召農民掙錢發家哩!廣播上從早到晚都在說這號話。」建峰插言說,「至於日後會不會變卦,怕是神仙也難預料。」他說這話,用的是一種不介入的清高語調,沒有明顯的傾向性。

「變了卦再說變了卦的打算。現在允許咱掙錢我就要掙。」四妹子毫不動搖,「爸吔!你甭怕,萬一日後把我當新地主鬥爭,連累不了你的,你是我僱來的長——工嘛!」

老漢扭過頭笑了。

「買下孵化器,就得僱人了。」四妹子說,「需要好幾個人哩!」

「不敢!」老公公堅決反對,「共產黨允許農民掙錢,可不準僱長工呀!這是明擺著的道理,你甭胡來。」

「那怎麼辦?」四妹子也不敢堅持,「可那孵化器,一裝上雞蛋,黑天白日不能離人,要控制溫度,要翻搗雞蛋。小雞出來了,要餵食喂水,還要檢查種蛋……」

「讓建峰迴家來幫忙。」婆婆說。

「我正在鑽研修理電視機的技術哩!」建峰說,「我見不得那些毛草貨!一看見雞呀蛋呀,就煩,一聽母雞叫喚,腦子就暈了……」

「那……這樣吧,讓你大嫂二嫂過來幹吧,還有那幾個侄兒侄女,都能幹活了。」老公公想出了萬全之策,「一來可以免去僱工剝削之嫌,二來也成全了你的兩個哥哥。你們的日月過得好了,也幫他倆一下。你大哥教書掙那幾個工資,現時看起來就不如養一窩母雞了……」

四妹子同意了。老公公的話,她不能不同意,那畢竟是親兄弟啊!

新年的鐘聲響了,悠揚,雄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