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脖子上掛著一隻帆布包,收來的錢全都塞進去,來不及清數。直到賣完,她看著裝得鼓鼓的帆布包,竟不敢動手數了,更不敢從脖子上卸下來。
她把駕駛員領到就近一家飯館,管飽吃了一頓,又回到車上。她把一張大團結塞給駕駛員,做為對他的犒賞,至於運費,將來與北張村生產隊一次結清。
她對他說:「趕回南張村,再買一噸半小麥,連夜到桑樹鎮加工,趕明日一早再來,我再給你十塊,怎樣?兩天兩夜不睡覺,撐住撐不住?要是撐不住,我另找拖拉機。」
「沒問題,嫂子!」小夥子把錢裝進腰包,恭敬地叫她嫂子,雖然以前並不認識。他說,「加工小麥的時光,我正好可以睡覺,你可是連軸轉啊!只要你撐得住,我沒一點兒問題,走吧!直接去南張村?」
「南張村。」四妹子說。
「你不回家去看看?」
「不回了。」
連著三天三夜,車輪子不停轉,人也不停手腳。第四天清早,她賣完了麵粉,照例給小駕駛員在小飯館買了飯吃,她破例塞給他二十塊錢,小駕駛員毫不客氣地塞進腰包說:「感謝嫂子!我送你回家吧!」她搖搖頭說:「不。到桑樹鎮。」他就頭也不回地開到去桑樹鎮的路上了。四妹子坐在小拖斗裡,瞅著小駕手落滿黃塵的腦袋,心裡想,她給他錢,叫他開哪兒他就開到哪兒。他開北張村生產隊的拖拉機,隊裡給他計工分,每天有一塊錢出車補貼,連工分價值合起來超不過兩塊錢,她給他十塊,最後這回給二十塊,他自然能算得來哪個多哪個少,他幫她賣面,還叫她嫂子。她扶著拖斗上的欄杆兒迷迷糊糊睡著了。
她被他搖醒,桑樹鎮到了。她把小麥加工後的鼓皮存放在麵粉加工廠的倉庫裡,有一千多斤哩,她給公社奶牛場打電話,依公家的價格賣給奶牛場。奶牛場場長喜悠悠騎著腳踏車跑來,辦完轉了手續,把錢交給四妹子,就去提貨了。四妹子把錢同樣塞進帆布袋裡,旋即跳上拖拉機,給小駕手說:「現在開到你們北張村,給隊裡交車費,一切手續全完了。」
天擦黑,四妹子脖子上掛著那隻鼓鼓的帆布袋兒,走進呂家堡村子。廣播上又在傳人開會,大約還是給什麼人平反的事。她冷漠地轉過身,從一條背巷走向自己的小院。她一腳踏進門,建峰從炕上翻身跳下來,像看一個不速之客一樣從頭到腳打量著她,驚嚇得眼裡失了神:「我的天啊!你幹啥去了?我就差點沒去監獄尋你了!你看看,你成了啥模樣?」
她坐在木凳上。成了什麼鬼模樣呢?她從櫃子上拉過小圓鏡兒一照,自己也認不出自己了。她的頭髮象從麵粉和黃土裡擺拂過一般,黃裡透白,汙垢把鼻樑兩邊的窪兒都填平了。嘴唇燥起一層幹黑的皮屑,而眼睛像是充了血的火球。三夜四天,她沒有睡覺,也沒有洗臉,捲入一種瘋狂的興奮之中,直到南張村的儲備小麥處理完畢。
建峰已經端來一盆水,放在腳地,讓她洗,她草草洗了臉,把脖子上的書包卸下來,扔給他,說:「你數數。」自己就勢倒在炕上。
建峰解開書包,嚇得奔得炕邊,把她猛地拉起來,摟著她的肩膀:「你搶人來?」四妹子淡淡地笑笑,推開他的手,就躺下了。
建峰數完錢,碼完大票小票,鎖進箱子。把四妹子的鞋襪脫掉,把低垂在炕邊的腿腳扶上炕去,幫她脫了棉衣,棉褲,再把被子蓋嚴。他脫了自己的衣服,貼著她睡下來,把她摟在懷裡,輕輕地捶著她的背說:「我的……你呀!你……真個是個……闖王!」
四妹子睡得好死!
建峰突然想起父親。媽媽和爸爸,一天三回跑過來,問她的確鑿訊息,現在還懸著心哩!他爬起來,穿好衣服,外鎖上門板,急匆匆跑回老屋裡,悄悄告訴兩位老人,說她完完整整地回來了。從她頭上和身上落下的麵粉看,她確實是做了那樁生意。建峰在四處打問媳婦的下落時,有人說在去西安的路上見到她坐在拖拉機上,車上裝著麵粉,而南張村處理儲備糧的事無人不曉,這是很容易聯想到一起的事。爸和媽都嚇得什麼似的,一再叮囑說:「掙下幾個錢算了。心甭太狠!目下亂世,甭看政策寬了,說不定啥時月又殺回馬槍!」
媽說:「快把娃娃抱回去,跟他媽睡去。娃兒三天三夜沒見媽媽的面,剛才還跟我要他媽哩!」
建峰笑笑說:「算咧!她已經睡下了。她太累了,回到家,沒脫鞋就睡著了。讓她好好歇一宿,甭叫這碎貨搗亂……」
媽媽的嘴角撇了撇,不言而喻的眼色在說,你倒會心疼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