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四妹子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四妹子聽著建峰的話,對後來的結局不甚關心了。她能看出,建峰在敘述這一切的時候,除了要告訴她分家的經過和結果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誠切地解釋和勸戒,讓她接受這個結果。他說:「好兒不在家當,好女不在嫁妝。全憑自己掙哩!不能指靠老人……」四妹子只是想了解一下分家的情況,而對結果卻不甚重視。她嗤笑一下,說:「即就咱爸偏心眼,把三間上房和四間廈子全都給咱,又能怎樣?那些房子是些什麼好房呀!椽朽了,牆歪了,我還看不上眼哩!」建峰聽了,驚疑地瞪起了眼睛。

「你一會兒去給咱爸說,分給咱的那間上房(明間)咱不要,也不要大哥二哥給咱準備材料。」四妹子盯著建峰說。建峰眉頭擰著,越擰越緊。她說,「咱們自己蓋。要緊的一件事,倒是該當立馬給隊裡寫一份申請,要求給咱撥劃一院新莊基。」

「錢呢?」建峰睜大眼睛。

四妹子爬上炕,開啟箱子,取出一厚迭人民幣來,摔到建峰懷裡:「我挨批判鬥爭,就換來這些錢……」

建峰捏著錢,卻沒有扭動指頭去數它,久久地瞅著,淚花湧出來了。他的妻子,他的媳婦,他的這個四妹子,揹著公家人,也揹著自家屋裡的老人和兄嫂,甚至揹著自己,起早摸黑,做賊一樣地販賣雞蛋,攢下了這麼多錢!他不僅沒有疼愛過她,而且冷言冷語地訓斥她,怕她給他家惹下災禍……現在,他捏著這一摞大大小小的票子,手兒抖了,心兒也顫了。他猛然把剛剛爬下炕來的四妹子摟進懷裡,貼著她的臉啜泣起來。

四妹子一早爬起來,就走進四嬸家裡去。四嬸三女一兒,女兒出嫁了,兒子上完大學,戀愛下一位女同學,在西安居家過日子。四嬸在西安住了不到一月,就跑回呂家堡來,說她住在城裡,頂困難的是拉屎,在那個房屋裡的小廁所蹲不下去……四嬸一個人住了一院房,兩間廈屋空閒著。她一張口,四嬸就應承了,而且愛暱地打了四妹子一巴掌,說什麼給房租的話,太小瞧她了,四嬸說難得她來住,有個伴兒,也能拉閒話了。

她立馬動手打掃廈屋,指使建峰盤壘鍋臺。當她和建峰整整忙到天黑時,所有的家當都從老屋搬遷到村子西頭四嬸家的廈屋裡來了。一切安置停當,她最後才收拾炕面,鋪上葦蓆,鋪上褥子,單子,今黑夜就要在這裡下榻了。這裡,遠離那位家法甚嚴的老公公,她可以和建峰說話,可以說甜蜜的悄悄話,可以笑,也可以唱,再不耽心老公公訓斥了。她從心底裡感到解放了。

她在他盤壘的新鍋灶下點燃了麥草,漚出一股黃煙。風箱是臨時借來的,鍋也是借下的。她輕輕拉著風箱,心裡舒坦極了。她在老家陝北沒拉過風箱,那裡全是吸風灶。她在公公的眼皮下拉風箱,心裡總是很緊張。現在,她悠悠地拉著風箱,火苗一撲一閃,第一次覺得做為一個家庭主婦的自豪了。建峰蹲在鍋臺前,看看前邊,又站起看看後邊,問她吹風順不順。她不說話,只用眼睛回答他,嫵媚而柔情:很好很好!一切都好極了!

她溫下一鍋水,舀下一盆,讓他洗一洗身子。他坐在矮凳上,吸著一支菸,說:「我累死了,先歇一下。你先洗吧!瞧哇,四妹子,你渾身上下抹得像個灶王婆了!」

她關了門,與四嬸隔絕了,四嬸有早睡早起的習慣,已經睡下了。她脫了衫子,又脫了褲子,在電燈光亮裡,脫得一絲不掛,在水盆裡暢快地洗起來。

「轉過來,對著我洗。」建峰說。

她依然背對著他,說:「你不怕冒犯……你爸的家法嗎?」

一句話頂得建峰沒法開口了。

她痛快淋漓地搓洗著身子,已經明顯肥脹起來的乳房抖顫著。她聽見建峰走到她背後的腳步聲。他討好地說:「我給你擦擦脊背……」

「你不怕冒犯你爸的家法……」

「不許再提說那些話!」

她聽見一聲吼。她被他鐵鉗一樣硬的雙手鉗住了肩頭。他把她猛然扳轉過來。她看見他一雙惱羞成怒的臉孔。她嚇住了。稍一轉想,她又喜了,從來沒見過他的這一副兇相,倒是像個兇悍的男人!「不準再說……」他緊緊瞅著她的眼睛,依然兇悍。她意識到自己幾次三番的挪揄的話,惹惱了他了。她瞬間變得纏綿而又溫柔,撒嬌似地撅起嘴唇,眉眼裡滑出並非真心挖苦他的懺悔,在他漲紅的臉上親了一口,就把毛巾塞到他的手裡,暱喃地說:「要給人家擦背,還這麼兇呀!我的三哥哥……」

夏夜的溫熱的風,吹動四嬸家院子裡的梧桐的葉子,嚓嚓嚓響,屋後坡崖上的蟈蟈吱吱吱叫。屋裡剛剛刷過的白土漿水,散發出一股幽幽的泥土氣息。

「四妹子,再甭說那些話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