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廈屋裡靜靜的,風吹得窗戶紙嘶嘶嘶響。
四妹子稍微抬起頭,看一眼桌旁椅子上的客人,心中一驚,連忙低下頭,是那樣一個人呀!黑紅臉膛,兩條好黑好重的眉毛,一雙黑烏烏的眼睛正盯著她的臉。她突然想到一塊鐵,一塊剛剛從砧子上鍛打過的發藍色的鐵塊。她想到這人脾氣一定很硬,很倔,很……
「俺屋人口多,家大,成分也不怎麼好……」
四妹子終於聽到了對方的一句話,實實在在,淨說他家的缺短之處,人口多而家大,是女方選擇物件時的彈嫌疵點,人都想小家小戶吃小鍋飯,成分高就更是重大障礙了。可這些問題,四妹子早就知道,已經通過了。她沒有吭聲,等待對方再說,第一句話就給她一個印象:這人挺實在……
一句話後,客人又沉默了。四妹子心裡一轉,會不會是因為自己沒搭腔,沒對他說的話表示態度而頓生疑竇了?要不要趕緊表白一下?
「我對你……沒意見……」
四妹子想搭腔表白的想法頓時打消了。她想笑,幾乎有點忍不住,就用一隻手捂住嘴,不致笑出聲來,令客人難堪。剛剛說了一句話,第二句就表示「沒意見」了,是太性急了呢?還是太老實了呢?老實得令人可笑。啊呀!四妹子的腦子裡頓然飛來一團烏雲:這小子大概是個傻瓜蛋兒吧?
二姑前幾天曾經給他說過一個真實的笑話。楊家斜一個姑娘跟臨近村一個小夥去背見,誰也不好意思開口,呆坐了一袋煙工夫,那小夥忍不住了,就要開口,他想揀一生中最有趣的事說給姑娘,顯示一下自己的見識,想來想去,想到了他舅舅領他在西安動物園看過一回老虎。他想,姑娘肯定沒見過老虎,用老虎鎮一鎮她,就說:「我見過老虎嗜!比牛犢還高還大!你見過嗎?」姑娘一愣,倆人談婚事,關老虎屁事呢?小夥子得意了,說:「咱倆一結婚,叫俺舅把咱倆引到動物園,再看一回老虎……」姑娘瞅著那個得意忘形的傻眼傻樣兒,心裡起疑霧了。正在姑娘心中納悶叫苦的時候,小夥突然站起來,聳起鼻子,左嗅嗅,右聞聞,隨之就釋然傻笑起來:「怪事!我說這屋裡今黑怎麼有一股香味兒?原來是你身上香……」姑娘一聽,嚇得蹦出屋子,丟下媒人和陪她去的老嬸子,一口氣跑回楊家斜來。
四妹子聽了二姑說的笑話,笑得肚子疼。現在,她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兆,眼前的這位小夥,活脫就是那位用老虎嚇人的傻爪蛋兒。她瞧一眼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不開口。如果他繼續說話,她就可以進一步觀察他的成色,如果他就這麼坐下去,怎麼辦?四妹子拿定主意,要引逗他說話。
「你今年多大咧?」
「二十二。」
「你在哪兒念過書?」
「初中剛唸了一年,就停課鬧革命了。」
「後來呢?」
「後來就回呂家堡了。年齡小,隊裡不準去上工,我就割草掙工分,到年齡大了些,就跟社員幹活。」
她不問了,他也就不說了。看來不是瓜呆子,四妹子的疑霧消散了。他是害羞呢?還是那號不愛說話的悶葫蘆?她此刻倒是希望他能問她點什麼,可他依舊不開口。
「你還沒說……對俺……有意見沒?」
他大約只關心這一句話。四妹子心裡又有點想笑,決定不立即正面回答他,逗一逗這位長得魁梧壯大的漢子,看他會怎樣?她說:「我至今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能有什麼意見呢?」
「噢!我叫呂建峰。」他紅了臉,解釋說,「我是說……你願意不願意……」
「你好性急呀!」四妹子說。
客人騰地臊紅了臉,更加侷促不安了。
劉紅眼出現在門口,把她和他又叫回上房裡屋。劉紅眼眨巴兩下眼皮:「長話短敘,夜短,明日還都要勞動。現在,你倆見也見了,談也談了,三對六面,只說一句話……」
屋裡靜聲屏息。
「我沒意見。」呂建峰先說了。
四妹子立即感覺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自己了,終身大事就這樣定了!一旦定了,甭說結婚後離婚,訂婚後要解除婚約也不光彩哩!她對他現在說不上什麼,說不上缺點也說不上優點,沒有什麼能促使她迫切地要求與他結合,甚至沒有什麼能促使她急切地說出「我沒意見」的話來。她終於沒有說出話,只是點點頭。
「好!順順當當,大家歡喜。」劉紅眼一拍手,從凳子上跳下來,站在屋子中間,宣佈說:「扯布,定親!」
得到了最滿意的結果,劉紅眼領著呂建峰和他大嫂,走出院子,消失在村口朦朦的月光裡。
姑婆也很滿意,興致勃勃地拍著四妹子的脊背,發著感嘆:「新社會多好!先見面,再說話,後出嫁,心裡踏踏實實。俺那會……唉!直是進了人家廈子,蓋頭一揭,才亮寶……」
四妹子覺得,畢竟比姑婆那會兒好多了。